欢迎来到98聘
更新日期:2025-09-04 11:4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关于“她变了”的作文,可以遵循以下步骤和注意事项:
"作文题目:她变了"
"写作注意事项:"
1. "明确中心思想 (Clear Central Theme):" 你要表达的核心是什么?是她的性格变了?价值观变了?行为习惯变了?还是她对某个事物/人的态度变了? 变化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是令人欣慰的还是令人惋惜的? 在动笔前想清楚你要通过这个“变化”说明什么道理或抒发什么情感。
2. "选择合适的切入点 (Choose a Specific Angle):" “变”是一个很大的概念,你需要聚焦。是围绕某一件具体的事情来写她的变化?还是通过几个不同场合的表现来展现她的变化?或是对比她变化前后的状态? 例如:可以写一次重要的经历(如考试失利、家庭变故、一次旅行)如何让她发生了改变;或者通过她对待朋友、学习、家务等不同方面前后的对比来写。
3. "生动刻画变化前后的状态 (Vividly Describe Before and After):" "变化前:" 详细描绘她原来的样子。可以用具体的事例、语言、动作、神态、穿着等细节来刻画。要力求真实、具体,让读者能想象出她那时的形象。这为后文的“变”做铺垫,也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妻子在乳腺科门口攥着报告单,手抖得像筛子。丈夫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谁也没想到,这场病会把两个人都重新“洗”一遍。
先说妻子。化疗结束那天,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用了十年的旧锅扔了。新锅、竹桶、空调、热水器,一口气全换。邻居笑她“败家”,她回一句:“我怕明天没力气拧开关。”
她开始学竹桶米饭,米香混着竹子的清甜,厨房像开了小森林。阳台的花从三盆变三十盆,连楼下保安都收到过她塞的薄荷苗。她说:“以前省,是怕以后没的用;现在花,是怕今天白过了。”
丈夫的变化更隐蔽。以前一点就着,现在吵架前先数五秒。晨跑从三公里加到八公里,跑完回家写小作文,写完贴在冰箱门。妻子化疗最难受那阵,他把“今天没哭”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交作业。
有天他写:“我学会了闭嘴,也学会了不闭嘴。”妻子看完笑出眼泪,说:“你终于把脾气存银行了。”
家里最显眼的是那张贴在墙上的作息表:几点晒太阳、几点喝豆浆、几点关手机。刚开始像军训,后来成了背景音乐。女儿放学回来,第一句话从“作业好多”变成“今天咱家阳台的番茄红了”。
美国癌症协会的数据冷冰冰,说积极心态能提高生存率。可在这儿,数字变成了炖汤的咕嘟声、跑步的呼哧声、竹桶开盖时的白汽。没人提“战胜病魔”这种大词,他们只是把每一天过成了节日。
有人问:“花那么多钱买电器值吗?”妻子答:“省下的力气,够我多看一次日落。”丈夫补一句:“省下的吵架时间,够我写三首诗。”
现在回头看,那场病像一把钝刀,慢慢削掉了他们的急躁、凑合、还有“以后再说”。留下的,是一个会数花瓣、会闻米香、会写错别字的家。
你家阳台有没有一棵植物,是某次吵架后买回来的?
电话里的第一句话像在河面上丢进一枚小石子,清清脆脆却带着一丝追问的涟漪。
“老刘,你当年,是不是故意把那张通知贴在我家窗下的。”
我握着话筒,指尖有些发热,茶桌上的白瓷壶吐着温温的气。
我忍不住笑了笑,笑里既有惊讶也有旧日从泥土深处升上来的暖。
“你咋还记这个呢。”
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像秋末一束风扫过金黄的桦叶。
“你说呢。”
电话挂断后,屋里一时静得只剩半导体收音机里轻轻的电流声。
我端起搪瓷缸,白底蓝边,口沿有一处小磕,像老朋友额角留着的故事。
我把手指在那磕口上来回摩挲,仿佛能摸出一段年头的纹理。
那一年是1977年的秋天,霜打得早,榆树叶上边缘一圈银光,像沿着季节走的针脚。
我在公社大院里当文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风一来,玉米须像胡子一样颤。
屋内的桌上摆着算盘、墨盒、票据夹,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嗡嗡像只守夜的虫。
墙上一块黑板报是我每日的“窗”,粉笔架里插着长短不一的粉笔,末端白粉粘着我的指肚。
我穿一件蓝布褂,胸口口袋别着英雄钢笔,笔帽常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冷意的光。
土炕上铺着芦苇席,一躺下去,草梗扎得背上起密密的小疙瘩。
夜里油灯的灯芯要一寸寸剪整齐,抻长了冒黑烟,抻短了又不亮,心里不免嘀咕一句。
咋整呢。
老会计坐在我对面,算盘拨得清脆,珠子在竹档之间跳来跳去,像一群麻雀在谷场上觅食。
他嘴里念叨,账是要对上,心也要端正,别把细小处糊弄了。
我听他念叨,心里却像有股温热的水在慢慢流。
甭操那心。
这些话我没出口,只在心里轻轻地敲了敲。
她常来公社大院,在黑板报前停一会儿,在票据夹边踟蹰一下,在窗台上抖落指尖的泥尘。
她叫秀兰,是东头人家里头一个孩子,肩上扛着家里的一篮子事。
她穿蓝布褂,袖口洗得发白,布面一朵一朵华纹像反复的日子。
她系一根黑皮筋,干净利落把头发往后一扎,露出不大却干净的额头。
她走路脚下有风,像身后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的手背上常有麦芒划出的细痕,粉粉的,像一条浅浅的小河在手背上走。
她看黑板报看得认真,像把字一笔一画地装进心里。
她有时伸手在黑板报角上一掸,粉灰扬一道轻烟,阳光一照,像轻雪在春天里飘。
可不咋的。
她家老屋顶上爬满了南瓜藤,秋天的时候,南瓜一个挨一个,像小灯盏挤着对门笑。
她母亲身体不大中用,一到农忙季节就喘得紧,她弟弟妹妹还小,衣襟总是被风吹得鼓鼓的。
她的眼睛不大,但里面有亮亮的光,像冬夜一盏小油灯,弱却稳。
那年八月,中午的太阳被薄云遮成了一个温柔的白圆,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一条重磅消息。
恢复高考。
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每个人的心里都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我把消息抄在黑板报最醒目的位置,字写得规整,一笔一画像在磨一块石头。
我用粉笔画了几个小方框,写清时间、地点和要准备的材料,末了还在角上画了一支小小的钢笔图样。
我往后退两步,吹了口气,粉笔末子跳着跃起,像一群被惊起的小灰雀。
老会计走过来,眯着眼看一遍,算盘珠子在他指间还没有停稳。
他笑了一下,说天要开晴了,说人心也要开了窍。
可不咋的。
来问的人多了,问要不要耽误农活,问考上了家里咋办,问要不要交钱,问从哪起步。
我把流程一条条写到黑板报下半边,像铺在地上的一条条白线,攥紧人的心。
她也站在人群里,站在人群边,拉着扁担的绳,眼神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悄悄按在水面上一枚小石子。
她没有多说话,只轻轻点一次头,又抿一下嘴角,像在对自己说一声好。
她回去的时候从大榆树下走过,树皮裂着沟,像老会计掌心里的岁月。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那点光静了一下,又灵动了一下。
那一晚我在土炕上翻了几次身,油灯的火苗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像心口那点热意被风吹拂。
我想起我母亲过去在城里,夜里把旧桌布铺在膝上,眯着眼纳鞋底的背影。
我想起她在黑板报前的那一眼,然后又看向自己的手,手心里仿佛也有粉末的触感。
第二天清早,我带上浆糊和刷子去街口贴通知。
我照着要求贴到了供销社边的墙上,贴到了大队部门口,贴到了粮站门外的木板上。
我又拿出一张,走去了东头井台旁。
那口井是她每天要路过的地方,是她肩头的扁担和她家的水桶每日要停的地方。
我把通知贴得偏低了一点,低到她站直了就能看清的高度。
我看着纸角被晨风吹起一下又贴合,像对着她眨了一下眼。
我心里说这也算顺手,算不得越线。
行唄。
午后太阳暖了一些,井边的石缝里长了一线线小草,勇气像小草那样从缝里往上拱。
她挑着扁担来,木桶里水面晃着一圈一圈的光,像一池小小的日头。
她在井台前停了一下,放下扁担,又站直,目光轻轻落在纸上,落得谨慎也落得踏实。
她把那几行字读过去,然后把扁担又挑到肩上,嘴角的弧度从容又小心。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把心里的那盏灯再看一眼。
那天傍晚她来公社,手里攥了一张报名表,纸上有折痕,折痕的每一道都像她犹疑的每一次起伏。
她把表递给我,眼里有一丝湿润,但没有慌张。
她问该怎么填,我指给她看名字、住址、学历,再告诉她要用正楷。
她没有带笔,我从胸口口袋里把英雄钢笔拔下来,墨水是前一天我才加满的,尖儿利,写在纸上应该像在水里划一道线。
她接笔的时候手背上那道新划的小口还没完全收口,粉红色的皮肉像刚冒芽的一点嫩。
我看了一眼,又看向纸面。
我告诉她填完要核对一遍,把生僻字写在旁边注一下,别误了。
她在我的桌角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又干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平平正正。
她填完,把笔攥了一下,然后便要还给我。
我把笔接回,又从票据夹旁边的小木匣里摸出几张邮票。
邮票是我攒了半年的,边缘的齿口有一点毛刺,摸上去有那么一点扎手。
我把邮票夹在她的报名表里,纸张之间那点厚度像往她心里悄悄垫了一块。
别抠搜。
我心里说一句,既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那个一直克制的时代。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我,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多推托,只把感谢收在眼里,像收起一缕冬日的阳光。
报名之后,她去了夜校。
夜校在供销社后的平房里,门口一盏黄色的灯泡挂着,灯圈不大,却把黑暗里的字照得足够清楚。
黑板上是代课老师写的公式和古诗,粉笔灰浮在空气里,像一阵轻薄的雾。
她每天都去,脚底踩过结霜的地,回来时把鞋底在门槛上敲两下,落下来的霜粉像撒了一撮盐。
她每次到大院,总会接一缸热水。
我用那只搪瓷缸给她装满,开水的热气腾上来,把她冻裂的手背烫得又疼又暖。
她把缸捧在手心,我听见水撞在缸壁上的叮咚声,像把一口井里的水点了一下,活起来了。
甭怵。
我在心里说。
她坐在窗下背诗,秋风吹动窗纸,纸响像轻微的鼓点。
她算题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一下,像算盘珠被看不见的手在拨。
她的发梢有时溜到耳后,又顽皮地落回来,她用食指一抹,整洁得像字帖上一横一竖。
慢点不磕碜。
我看她抬笔落笔,心里冒上一句,不急不忙,把握住自己的节奏便是。
公社把各大队的名单往区里送,我把名单用毛笔写了一遍又一遍,墨淡了加,字偏了重来。
我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事上马虎一丝,因为一丝就可能是一个人家一辈子的走向。
老会计站在一旁报数,算盘珠子在他的指下像落雨敲在檐前。
他看了我一眼,说心软要有板儿,板儿是劲,软是暖。
我点点头,让自己在两者之间找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
心里有数就成。
我对自己说。
到了考试那天,天寒路滑,早上的雾气像白布一般搭在田野上。
她来得有点晚,眉间一丝倦意,显然是清早被一些家里的小事阻了手脚。
她说牛栏出了一点状况,耽误了一阵,我看墙上的钟,指针离报名处关门的时间只剩一点点缝。
别犯瓢。
我心里又冒出一句,随手把公社里靠墙的永久牌车推了出来。
车把上缠着黑胶带,铃铛有点旧,按下去的时候抖三抖才响透。
她把包往怀里一抱,上了后座,脚尖轻轻点着轴,生怕让车摇晃。
我蹬上踏板,风从耳旁刷刷划过去,既像刀有锋,也像羽有柔。
土路有一段松软,车轮陷了一下,我一脚下去,泥点溅起,落在裤腿上并成开花的图案。
她小声提醒慢一点,声音里有怕迟的急,也有怕摔的慎。
我压住呼吸,再往前蹬两下,车身稳了,风里的凉像一只手替我们把热气往前推。
我们赶到公社的时候,门口的人还在排着队,队伍像一条秩序井然的小河弯进屋里。
她回头看我一眼,她眼里那一瞬的亮,像晨光撞进井里,光柱直通心底。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不高,却让我的心肺跟着松一下又紧一下,像被轻轻敲了一记。
甭怵。
我冲她点点头,抬手把她的垫肩理了一下。
我没有多话,话到了嘴边又憋回去,怕一出口就变成了多余的热闹。
那晚她从夜校出来,给我拿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点心和两个鸡蛋,温温的,透着窝里的香。
她说让收下,算她一份心意,我不肯,她说她心里要平衡。
有一说一。
我看她眼里那股执拗,便把布包接下,鸡蛋的温热仿佛把我的手心也抚平了一块。
冬天像一个心性稳重的老人,日子在他的臂弯里缓缓移动,雪落几次,屋檐下挂起一行细细的冰凌。
她的手裂口更深了一些,她把手背往搪瓷缸上方探一下,再把手背上抹一点猪油膏,裂口像小花开开合合。
她终于等到了开春的风。
柳树抽出浅浅的新绿,地皮冒出一排排齿一般的小草,像是土地在笑。
老会计从镇上回来,帽檐上粘着几根柳絮,他把一封信拍在我桌上,眼睛笑成了弯弯的一道。
他说让自己猜,我心里先跳了一下,再把跳落回去,忍住了不先伸手。
我终究拆了那封信,纸面有一点硬,字印得很清,三个字亮在白纸上像刚晒出来的米。
录取通知书。
她被地区师范录取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周遭的一切都像被轻轻按了静音,只有心里有一口温热的气,从田埂那边,一节一节走到胸口。
我把信夹好,又倒了两缸热水,搪瓷缸里的水影晃了一下,像一只小鱼撞了缸壁又游开。
她走进大院时,帽子上沾了细小的柳絮,肩上有一层很薄的风尘,眼神却稳稳地像一块铺在地上的石头。
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微微颤,纸在她指尖轻轻响,像小鸟在她掌心扑扇了一下翅。
她笑了,笑里有水,也有光,光在水里跳来跳去,像孩子在春天的河边追着自己的影子。
她没有说太多话,她只是把信收好,在心里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那晚大院里更热闹一些,人群像春天的风,带着暖意绕着老榆树转。
大家说出息了,说给咱们这片地增了一分亮,说让娃娃们看见了一条路的样子。
我站在夜色里,仰头看榆树梢,风把枝条吹得一下一下点地,像大地在点头。
不白折腾。
我心里说了一句,既说给她,也算说给那几年里依着手边微薄的光往前摸索的我们。
她去了地区师范,写信回来的字一封比一封正,每一横每一竖都像在田里走出的一行直垄。
她说宿舍窗台排着用完的墨水瓶,瓶口边还围着一圈淡淡的蓝。
她说老师严格却温和,同学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同一间教室里把脚步踏整齐。
她说有一回去邮局寄包裹,看到邮票的齿口边缘,忽然就想起我塞在她报名表里的那几张。
她说那几张邮票像一盏小灯,时间越久,亮得越稳。
我回信不多,也不擅长写那些漂亮的词,我只把眼前的东西写清楚,像把桌面擦干净。
我说公社的牌子要换了,大家嘴上还叫惯了原来的称呼,心里却都知道是往好的方向走。
我说供销社进了新货,玻璃柜台里的糖果从散装变成一小袋一小袋,孩子们拿着布票排队的样子像小燕子排成队。
我说大队部架起了黑白电视,晚上开机的时候,院子里一片人影,你趁我不注意拿凳子占地方,我瞄你一下,你再给我挪回来一点。
我说老会计把我的婚事看得比账还认真,说小周是个实在人,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做饭手脚利落,心口也有火。
我说后来我被调去了镇上的文化站,再后来去了印刷厂,当起了统计,算盘又有了新的节奏。
她回信里说她放假要回来看大家,她说路上有风,有光,有在课堂上笑过的声音。
又隔了几年,她提着一个包回来了,肩上斜挎一只帆布包,包上印着四个红字,字体正气,不抢眼却显眼。
她把包放在我的桌上,拿出一个新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字上写着她就读的学校名称。
她说这个杯子给我。
我说瞎花钱,她笑着摇头,说花在这儿心里头踏实。
她又从包底摸出一支笔,是那支英雄钢笔,笔帽被她的手磨得亮亮的,夹子没有歪,身板也没变形。
她把笔放在桌上,手指在笔帽上轻轻摁了一下,像对这支笔说一声“回头见”。
她说你要我还我就还,你要我留我就留。
我把笔推回去,让它继续在她指间做一支正经的笔。
别打怵。
我在心里说,她点了点头,把笔收在包里,把那只新杯子留在我的桌上。
后来的日子,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从石头边绕过去,又从草丛间淌出来,声音不大,水色清润。
公社的牌子在1983年换了名字,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被擦得比早先更亮,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绑起了孩子的书包,铃铛旧声里多出一点欢喜。
印刷厂换了一拨又一拨设备,铅字慢慢退了场,机器的轰鸣换了个声腔,纸上的字印得更清,人的眉头也舒开了些。
我和小周成了家,我们在镇上分到一间小房,窗台上摆了两盆吊兰,叶子垂下来像两只温顺的小手。
小周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抹布在她手里像一块会发光的布,擦过的地方亮得像新生的皮。
她每次拿起那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都要用干布一下一下擦边沿,还不忘轻声说一句。
这杯子有福气。
可真带劲。
我笑她迷信物件,她笑我口硬心软,家里的笑声像锅里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热得欢。
她成了一名老师,又做了教务主任,后来理顺了许多事情,她的脚步踏实,她的语气平稳,学生们提起来的眼睛一天天亮。
她没有回城,她把脚印留在了县里的学校门口,把名字写在孩子们的练习册边,把时间花在一间间教室里头。
九十年代的镇上,早市里有了更多货物,行当也多起来,摩托车轰鸣着把清晨的雾打散了一些。
我守在印刷厂的数据前,逐一核对数字,眼睛里像一把放大镜,不放过一个小数点的移位。
我拿余暇的时间在文化站帮忙,给孩子们讲讲阅览室的规矩,给老人们续杯热水,手边总有书纸微微的香气。
两千年后,手机慢慢普及,老邻居之间的消息像风,轻轻一吹就传遍了街角,街边的梧桐树也一天比一天高。
我退休了,又去了社区的图书屋做志愿者,早晨开窗通风,擦桌子的时候太阳在桌面上移动,光斑像小孩子的脚印跳着走。
搪瓷缸一直摆在我的手边,我时常用它接水,水面微微晃动,像把旧时光里的一个句子重新读了一遍。
我也总想起那支英雄钢笔,在她的教案边,在她的黑板旁,在孩子们的作文本上,划出一条一条稳当的线。
不打怵。
我想,人只要不打怵,脚下的路就不会拐成死弯。
可不咋的。
这些年头,许多事情都变了,变得快也变得稳,就像她在一封封信里的字一笔一画慢慢变正。
2015年的秋天,梧桐落叶铺了一地,阳光把叶脉照得穿透,像一张张精致的地图。
电话响起,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像秋风从田里经过,带着粮香,带着岁月的温度,又带着一丝当年的认真。
她问我当年那张通知,我顺口说你咋记得这么细,她笑,说你说呢。
第二天她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肩上像还搭着路途的风尘,眼睛里却清清亮亮,像一口水井刚刚被打捞通。
小周在厨房里盛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脚步轻快,拐过门槛就上了桌。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只搪瓷缸,走过去把缸拿在手里,手指在磕口上停了一瞬,像在给老朋友理好鬓角。
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支英雄钢笔,笔帽仍旧光亮,像被岁月熨平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想把它带回来让我再看一眼,我说你留着它,它知道你的手劲和你的字,也知道你的坚执和温柔。
她笑,说那就放在她的书桌上压作业,笔下那条线会更稳。
她端起搪瓷缸,轻轻吹一口热气,热气从她的面颊旁掠过,像当年夜校门口那盏黄灯静静罩在我们头顶。
她忽然抬头看我,目光像一条安静的河忽然照见了月亮。
她说当年你贴的那张通知,你借的那支笔,你塞的那几张邮票,算不算越线的帮。
我笑笑说算不得,是顺手,是把该看到的字放在该看到的眼前,把该握住的笔放在该握住的手里。
她点点头,她说那就是她命里的一个台阶,是她在家门口的台阶之后,又多出的一个台阶。
她说她后来每次帮一个犹疑的孩子填表,每次在黑板报上写报名须知,每次给孩子们讲案例的时候,心里都会冒出这三个小动作的影子。
她说她在食堂里看到有孩子肚子还空着,就把饭盒分出一半给他,也不是图别的,只是觉得心里那盏灯不能只照着自己。
她说她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排成一队,铃声一响,脚步整齐,像一支小小的队伍走进光里。
她说她在教师会上说过一句话,说知识是把路面铺平的砖,铺多少,心里自个儿清楚。
我听着,像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坐定,一点一点感到身上的汗出得恰到好处。
甭操那心。
我心里又冒出这句老话,像老会计在耳边一拨算盘珠,提醒我别把小事看轻,也别把大事看重得喘不上气。
小周把汤端出来,嘱咐烫,小心,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浪在屋里绕了个小圈。
她说这一回能坐下好好唠唠了,别总是你在那头她在这头。
可不咋的。
我笑,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像壶开了,盖子向上鼓鼓的。
送她出门时,风有一点凉,但不刮脸,风像一把细细的梳子,温柔地给世界再理一遍纹路。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眼里那点光安安稳稳,像黄昏时分一盏路灯准点亮。
她走了,影子在地面上和树影交叠,一离一合,像从前的日子在如今的日光下重新排了一次队。
我回到屋里,拿起那只搪瓷缸去倒水,水沿着壶嘴倾下,热气腾起,像一朵洁白的云飘到我面前。
我把缸放在桌上,木头被瓷器轻轻一敲,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响,像从心底升起的一句缓缓的安。
我看着窗外的吊兰,叶子在日光里盈盈发亮,像有人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擦拭。
我听半导体收音机里播报天气,主持人的嗓音温和,像一只手在我肩头轻轻落下。
我忽然意识到,那三个小动作早已不只是当年的三个小动作。
那是把通知贴到她必经的眼前,是把笔递给一个愿意写下自己名字的手,是把邮票塞进一封要上路的信里。
那是把一盏灯芯轻轻拧直,是把一块火慢慢添旺,是在夜里把窗纸戳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搁这儿。
我心里又说了一句,是的,搁这儿人就明白了。
我想起1977年秋天的老榆树,想起黑板报角落扬起的粉灰,想起永久牌的铃铛抖了三抖才响透的声。
我想起她带着温度的那两个鸡蛋,想起邮票齿口的毛刺,想起她手背上粉红色的伤口一点点淡下去。
我也想起她回来的那只新杯子,白底红字,在我手心里暖了这么些年,边沿的那道小磕像一道浅浅的微笑。
人过日子,火一点点旺,心也一点点热。
不多不少,刚好一把合手的火,刚好一盏稳稳的灯。
我把这杯水端到窗前,阳光照在水面上,光波一圈圈往外走,像日子自己在对我说话。
日子说,小动作不小,别轻看。
日子说,甭怵,慢慢来。
日子说,可不咋的。
我没有再打电话回去,也没有给她写一封多么讲究的信。
我只是把那只搪瓷缸洗干净,又放回桌上它熟悉的位置,像把一段路放回它该在的方向。
窗外的风把窗帘轻轻吹起一角,阳光又往屋里走了一步。
我看着那道光落在桌上,心里忽然平静而饱满。
我知道,有些事到这儿就好。
我知道,往后还会有人在黑板报前停住脚步,还会有人把笔递给陌生的手,还会有人把邮票塞进给未来的信封里。
我把这口水慢慢喝下,热度从舌尖一直走到胃里,再慢慢散开到四肢。
我没有再想该不该,值不值,越不越线。
我只听见心里有一声轻轻的回响。
行唄。
光从窗台的吊兰上一节节地爬下,安静地,耐心地,像在把一段话说完。
我把搪瓷缸放稳,手心的温度还在。
我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很朴素的话。
这辈子,做几件这样的顺手事就值了。
值不在别处,值在那盏灯亮起来时,谁都能看见一点光。
我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我听见外面有孩子跑过,橡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像一串干净的鼓点。
我抬头看窗外,光线更透了一点。
我心想,就这样吧。
我的手背搭在桌沿,微微有一点热意残留。
像久远的秋天被我从记忆里端回来,又悄悄地放回原处。
不动声色,却让人心里亮了一下。
本站部分资源搜集整理于互联网或者网友提供,仅供学习与交流使用,如果不小心侵犯到你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