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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09-05 06:41

写作核心提示:
首先我们来构思一下这篇关于父爱的作文结尾。父爱通常被描述为深沉、厚重、默默无闻,有时甚至比母爱更内敛。结尾部分需要总结全文,升华主题,并留下深刻印象。
"作文结尾应该注意的事项:"
1. "总结全文,回应开头:" 回顾文章中提到的具体事例或情感线索,让读者感觉文章结构完整。如果开头提出了某个问题或观点,结尾应有答案或呼应。 2. "升华主题,点明主旨:" 在总结的基础上,将父爱的意义提升到更高的层面,可以是对人生、对品格、对家庭价值的思考,使文章更有深度。 3. "情感真挚,饱含深情:" 结尾是情感抒发的集中点,要注入真挚的情感,让读者感受到你对父爱的感激、敬爱或思念,避免空洞的口号。 4. "语言凝练,意蕴深长:" 结尾的语言不宜过多,但要精炼有力,力求简洁而意味深长,给读者留下思考和回味的空间。 5. "结构完整,收束有力:" 结尾要起到收束全文的作用,让文章干净利落,避免虎头蛇尾或画蛇添足。 6. "避免俗套,力求新颖:" 尽量避免使用过于常见、缺乏新意的语句,尝试用独特的视角或表达方式
2019年到2020年,我曾因机缘巧合,在武当山的金顶太和宫生活了大半年。
作为旅游景区,道观虽也受公历和钟表时间的影响(道长们的作息与景区营业时间一致),但对日常生活发挥更大作用的却是传统社会的自然时间(如节气和农历)。前者是景区工作时间,后者是道观生活时间。
公历是直线型的时间:从公元纪年起,每一个元旦都迎来新的一年,而我们也相信在这条时间线上积累而成的人类社会是发展的、前进的、从低级到高级的。与此不同的农历却是循环型的时间:春耕夏长、秋收冬藏,虽不能说亘古不变,但一年四季如圆环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也许某一年的清明没有下雨,某一年的大暑格外湿热,但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在武当山的双重时间体系里,各种信仰层面的活动都取决于农历(初一、十五拜神,“三月三”祖师爷圣诞,戊日不朝真……),正是这些活动决定了道观的社会角色,它们很难被工业时间取代。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人类学教授杨清媚也指出傣族社区里由神圣时间与生活时间构成了双重时间体系,二者的冲突与调适是当地百姓生活的底色,而掌控双重时间体系的秩序者才能在族群内拥有话语权。西方理论中所谓线性时间取代循环时间的观点并不是理解人类文化的唯一答案。
而《明镜周刊》的传奇记者、意大利人蒂齐亚诺·泰尔扎尼在其临终前的几个月里,以向死而生的觉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阐释了不同时间体系产生的不同意义。这本名为《最后的:一位父亲的临终告别》的作品,原版书名直译为“终点是我的起点”,即暗示了循环的生死时间观。
撰文 | 行李
《最后的》
作者:蒂齐亚诺·泰尔扎尼/福尔克·泰尔扎尼
译者:王雅婧
版本:东方出版社
2025年5月
个体的时间
本书的写作缘起于老年的蒂齐亚诺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儿子福尔克回到身边,与他一起梳理自己如何从一个二战期间生于佛罗伦萨的小镇青年,到走出意大利、走出欧洲并游历于亚洲,成为著名的战地记者,最后通过在喜马拉雅山的禅修感悟生命的意义。尽管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每况愈下,但他却没有感到绝望。在本书开篇,他就和儿子说:“多有趣啊。我66岁了,这场伟大的生命之旅也到了它的尽头。此刻,我正站在人生的终点,但我不仅未感到丝毫哀伤,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是什么让这位老人如此释然接受死亡呢?是更广阔的时空观念。蒂齐亚诺用印度哲学的方式表达了他对死亡的理解:离开肉身。他认为,个体生命的结束只不过是大自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最普通不过的小事,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来自于对肉身的执念。年轻时的他也曾是个常常健身、保持体型的帅小伙,而如今66岁的他却日渐消瘦、头发稀疏,走路一瘸一拐。“这么一副可以任由医生处置的躯体,我何必执着于他?”也就是说,身体不能代表自己。所以哪怕有一剂灵药可以让他延寿10年,他也会选择拒绝。
蒂齐亚诺·泰尔扎尼,意大利记者、作家,曾任德国《明镜周刊》驻亚洲特派记者25年,并在东南亚地区及中国居住长达30年。他以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著有多部作品,包括《豹皮》(Pelle di Leopardo)、《反战书》(Lettere Contro la Guerra)、《占卜师的预言》等。
一个人的存在不依赖他/她的名字、职业、财产,甚至亲情、爱情、友情也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不等于自己本身。蒂齐亚诺说自己是很多东西,又或者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不会因为失去的身份而惊慌畏惧。他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往往不按上级安排的采访任务而独自出游,去探访那些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人和事。然而他又对一切都没有了好奇,因为他体会到自己就是存在的意义,而不需要依赖其他客体。
况且,为什么要恐惧死亡呢?这是每位先人都经历过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其实就是一座墓地,四周皆为生命的残骸。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融入其中,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无论你活着还是死去,都会拥有大自然不可分割的生命力。
世界时间
作为驻亚洲25年的战地记者,蒂齐亚诺见证了许多历史时刻。越战时他冒险前往西贡,不顾随时可能发生的枪击和爆炸,开着吉普车深入丛林寻访越共游击队,并见证了越南的解放;柬埔寨政变时他坚持留下采访,被红色高棉领导人当成美国间谍抓了起来,枪决的前一刻他用中文大喊“我是意大利人”才被释放。在战争留下的废墟里,他看到人们顽强地求生、重建家园,并“萌生出一个让我感到愉悦的想法:生命是不会完全消逝的”。
他辗转于新加坡、中国香港并最终进入了中国大陆,一边进行新闻采访工作,一边把家人也接到了北京。彼时的外国记者大多把进入中国当作职业生涯的跳板,目的是升职去华盛顿或巴黎。而蒂齐亚诺则完全被中国文化迷住了。不仅喜欢逛杂货铺、看当地人斗蛐蛐,还把子女都送进了中国的普通小学。他的儿子福尔克说,他们因此学会了齐步走、升旗和扔手榴弹,以及学习雷锋。
蒂齐亚诺·泰尔扎尼。
随后他前往日本,但战后日本的压抑感让他“内心极度悲伤”,“我最大的危机就是始于日本,因为从那里开始,‘我想要成为谁’‘我自己是谁’以及‘我必须成为怎样的人’之间,产生了矛盾。”
热带地区的生命气息促使他带着全家搬去了泰国,并在一栋古老的木质房屋里养了很多动物和植物。之后他骑马前往尼泊尔的木斯塘王国并拜访了国王,还顺道去了缅甸。他称这一趟旅途为“时间之旅”:外界的革命和工业化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尼泊尔的一方净土,当地人仍然按自己的节奏生活,似乎与世界时间脱节。这让他欣喜不已。但同时他也不禁思考:当地很多孩子有沙眼。完全可以组织一小队医生去当地进行治疗,但这样一来,“世外桃源”就要迈出走向现代化的第一步。战后的日本就走了全盘西化的路线,而他也不禁发问:“如何在保证进步的情形下,也要保留人性及多样性的美?”
蒂齐亚诺穿梭于世界的时光长廊,他关注革命,想在资本市场以外寻找另一种可能性。但他也深深意识到:“革命就像一个孩子,他生得漂亮,但也许十年后,他变成了一个混蛋。”
《双重时间体系》
作者:杨清媚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1年8月
哲学时间
2001年的“9·11”事件后,蒂齐亚诺开始反思以暴制暴的局限性。他认为这将引发暴力的螺旋式上升,并将永远无法制止暴力的发生。这个时候,甘地的思想给了他启发:为什么要重复历史呢?为什么不开辟一段新的历史呢?而后他发现,知识是跳出历史轮回的最大局限。“知识,本应当帮助我们成长与改变,但其实它就是局限本身,是一个陷阱,因为头脑受它所知道的一切限制,也无法越过它,继而习惯于此……要从知识中解放自我。只有摆脱知识,才能发现新东西。”这是他从印度作家吉杜·克里希那穆提的作品中得到的启发。
至此,蒂齐亚诺进入到自己生命中的第四个阶段。他把前三个阶段总结为年轻时候的求学阶段、学成后的回报社会阶段、事业稳定后在妻子和书籍的陪伴下走进森林阶段,而在第四阶段,他要独自一人寻找神明,也就是追求知识以外的人生智慧。他说自己不再需要时间了,因为“我的时间就是别人的时间,我已经实现了想要实现的目标,我解脱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蒂齐亚诺·泰尔扎尼。
摆脱了知识的束缚,他看到的是善与恶的融合、生与死的融合——天神与恶魔的搏斗说到底不过是同一回事。而且,没有什么“通往真理的路”,因为真理本就是无路的土地。所以放得下的、放不下的都无所谓,“过自己的人生,过一种真正属于你的人生,一个你能从中辨认出自我的人生”才是生命的意义。这与存在主义不谋而合。
要活在当下。因为过去只是记忆的积累,但记忆并不可靠,它可以被随意排列组合甚至伪造;未来也不可靠,因为它来自于空想,本质是虚幻的。只有当下的体验才是实实在在的。在这本书的最后,也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蒂齐亚诺画下了一个圆圈作为结尾。他说:“西方人有这样一种错觉,认为时间是直的,是一直往前走的,世界在前进。但其实不是的。时间不是定向的。它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它转啊转,自我重复,时间是循环的。”
这个圆圈是蒂齐亚诺对自己人生数十年的总结,也是对半个多世纪内国际局势的认识,更是对时间的终极体悟。德国传记作家萨弗兰斯基曾说,当我们感受到时间的时候,时间已经溜走。从这个层面来说,时间并非一种存在,而是一种消亡。所以我们自以为利用时间做了很多事情,而实际上却是时间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它的印记。
这种觉悟,通往自由。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撰文:行李;编辑:李永博;校对:张彦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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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记得那只白瓷碗。碗口有条细细的裂纹,从釉面里钻出一缕淡灰色,像被时间剃过了一道发缝。冬天的早晨,厨房窗子起了雾,灶台上留着半片葱,刀口整齐,青白的汁水一点点蜿蜒,落在砧板上,像个还没走稳路的小孩。那会儿,屋里还挂着他的围裙,褶皱里藏了饭粒,油渍像小岛一样斑驳着停靠在布面。家里安静,他的脚步声没了,只剩墙上的挂钟,用老态龙钟的节奏敲着每一个字:回,家,吃,饭。每敲一下,我就抬头望一眼门,门框 上那道被他肩膀磨亮的痕,亮得像一道没熄的灯。
当时是4点12分 。黑,像是一张被翻过来的毛毯,蓄着潮气,把城市整齐地罩住。那通电话打进来,信号不太好,护士的声音被电流一寸一寸地切碎,像在咬一块硬糖。她说出了那个词,父亲 ,停了。我的舌头扶上上颚,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音节接在后面。窗沿上的吊兰还压着昨夜没剪掉的黄叶,手机屏幕上跳着两条未读 消息,是他前晚的嘱咐,语音里有他咳嗽的尾音,轻轻地往下沉。那时还想着等雪停了,就带他去看河边的新桥,桥墩还有新涂的防锈漆,颜色像雨后的乌鸦背。没赶上。
我出门太急,鞋带没系,像一个没学会把日子扎紧的人,脚步一错再错。街口早餐摊冒着白气,豆腐脑 的香味和冷风缠在一块儿,热气往上腾,风从侧面切进去,旋了两下就散了。老板把6根 油条倒进油锅,油声很响,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砸碎,又不打算捡起来。车灯划过十字路口,雪在光里发出一点点蓝,像河面误收的一张旧信笺。手心里攥着住院证,汗把纸弄潮了,棱角软得像馄饨皮。我跑得喘,胸口里塞了块没嚼碎的硬面包,一下一下往下咽,咽不下去。
走廊的白炽灯是日光色 ,把每个人脸上的血色劈掉一半。墙上消毒水 的味道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墙纸,贴得很整齐,平方几百个平方 贴过来,人在里面走着,踩不到尽头。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好转过头,眼睛里有一层细雾,像车窗被一个迟到的冬天撞了一下。他笑了,牙齿露出一半,没声,就那样看着我。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他手背,骨头突突的,摸着像一只晒干的鱼,薄薄的皮下,静脉蓝得像落在纸上的河流。我喊了一声,爸。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打了个盹儿,长出一口气,把身体里剩的春天都吹了出来。
他的呼吸,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我心口。医生走进来,眼镜片上折着灯光,像一块刻了字的冰,字我不认识,意思却半点不差。下巴胡茬蹭到围巾里,扎出一点钝钝的疼。他弯腰收拾桌上的签字板,签字线被人拽断过,结了一只丑丑的绳结。我在那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像在一张很厚的冬天上刻出一个口子。
旁边的床位空了,床单像给面包铺上的一层清粉。那个床几小时前还有个老太太,脸上有三颗黑痣,笑的时候其中一颗会先动。现在她被推走了,有人把它打扫干净,消毒水扰乱了空气的方向感,连风都找不到出口。我想起1989年 的那个秋天,我7岁 ,他骑着那辆后来被我叫作老牛的28大杠 ,全城最笨重的一辆,带我去看露天电影。电影是彩色的,屏幕上有一只被人握住的手,慢慢从黑夜里挣出来。回程的时候路上没有灯,车铃撞在夜色里叮当,星星都跑来围观,像一个聚会。我的小手攥在他衣服后摆上,衣角有一块补丁,是我妈拿蓝色棉布 缝的,缝线是白色 ,缠得很密,像一只虔诚的祈祷。那晚我睡在车后的铁架上,屁股和大腿轮流麻,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汗味混着风,像刚割的稻草。
他做过很多手艺:修表、配钥匙、装线路,哪一样都做得顺溜。自学的。手很稳,钳子像他胳膊的一段。夏天在家门口摆摊,三块五 换一个表带,两块 换个纽扣电池,多要一分都不肯,他说做生意要留嘴。嘴是别人开门的钥匙,不是让你拿来敲门的。他手掌的茧比我认识的老树皮都硬,他把茧磨给日子,日子就给他一个能睡踏实的晚上。
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搬过一次家。老屋拆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挖出来没挖到根,留下一口黑洞,雨水在里面打转,像一个忘了打扫的锅底。搬到城里,房子在四楼 ,抬一步楼,我就喘,他背着电视,沙发垫夹在腋下,人像一只会干活的蟑螂,什么缝都能挤过去。那回他在楼道里休息,靠着墙坐下,手背划过小臂,擦了一把汗,把汗水擦成了一道亮光。他笑着说,城里的墙硬,靠上去出汗都清爽。我把一瓶550毫升 的矿泉水塞给他,他只喝了一小口,说留给你。那瓶水后来放在餐桌上,3天 没动,我把它挪到窗边,被太阳晒了一个下午,瓶身鼓出一个小窝,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生病那年,冬天早来,第一场雪落在11月17日 。我记得那天,他把手伸进棉衣口袋,抛出一包烟,没点上,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他说戒了。他的戒,从来不说大话。就像他修好一个坏表,拿给人家过,别人说您手艺真好,他笑笑,头一偏,嗯。他只是嗯。后来他是真的没再抽,一根也没偷着抽。这件事在我心里像一条被打了一个漂亮蝴蝶结的绷带,贴在他胸口,整整齐齐。
病情往下坠的时候,他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本子,是10×15厘米 的硬皮,绿色,角已经被手摸圆了,换了模样。里面写着药名,密密麻麻的字,像在一座地里扯出一片秧苗。剂量画了红线,2片、1片、半片 ,被他涂得有点花,数字撑起一块坚固的小棚,他躲到里面,生怕漏了雨。我给他煮面,带虾皮和西红柿,他拿筷子翻了一下,汤色清亮,飘着油花,他说好。他的好,是“不难吃”的别名,心里大约想着我有点进步,嘴角没弯,眼角弯了。那碗面他没吃完,用盖子扣住,留到晚上。我路过厨房看了一眼,打开盖子,面已经涨成了一张小地图。
他最早教我打绳结。我们在屋顶把青瓦掀起来,预备换破的那几块。手伸进瓦下,天就近了一点,冷得脖子缩成一块。他把粗麻绳递给我,说,学着点儿,不然下次你自己上。我把绳子绕成一个圈,他把我的手挡开,像挡开一只闯进油锅的苍蝇。要慢,绳这东西,你急了它就跟你对着干。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他教我的东西都带了点傻劲儿,死磕到底。他拉紧绳结,往下一拽,屋顶的瓦稳稳地趴住,像一只睡着的牛。多年后他躺在病床上,我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心里却还是那根绳,这个家靠什么系住,也许早就明明白白。
他去世那天,风止了,窗户缝没再叫。屋外走廊的脚步声靠了过来,又远了,像一条回不过头的河。护士推来了那张车,我把他盖好,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把。头发灰白了,耳后的一绺比记忆里更硬一些,我记得那是他年轻时候中分留下的方向感。他喜欢梳头,梳子的齿掉了两根 ,齿尖被他磨得很圆,不会把头皮划疼。他常说人的头顶是天,梳顺了,出门就不怕。可这回,天没开口。
我陪他走完14层 楼的走廊,乘电梯下到一层。电梯里有人摁了数字,亮起来像五颗 不愿解释的星。落地窗外雪停了,地上有3厘米 深。车停在斜坡上,我把他扶进来,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本绿色小本。车里有股旧阳光的味道,是他上一次住院回家时留在座椅缝里的。那阵子我们每次出门,他都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门,像看一个刚写过错别字的小学生,怕它又错一次。我说爸,门我锁了。他点头,像是把一块土垒上最后一层,这样够了。
回程路上的红绿灯,一个接着一个换。司机把暖风开大了些,我的手背烫起来,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拖出来的铁。我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松着,弯腰系好,用力拉紧。几个陌生数字在眼前晃:60、40、80 ,那些限速牌像一群面无表情的哨兵,守在一条没人愿意总是走的路上。车载收音机播起一段老歌,女声发音有点软,像拿着一枚糖衣在舌头上滚,歌词忘了,我只记得她唱到一半停了一下,风从话筒缝里穿过去,呼呼地吹,像一匹没有主人的马。
那个下午,我去殡仪馆挑了一块布。白的,棉的,有点薄。人家说这个好,贴身。我点头,指尖摸过布面,纤维从指纹里串过去,一下一下,像一个打不完的拍子。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树叉上站了一只乌鸦,又飞走了。大厅里的人来来回回,神情平静,没有过分的哀伤,也没有过分的安慰,大家像一阵风,拐过了走廊就消失,留下一点点背影,像纸上的回光。我抱着那块布,想起他年轻时穿过一件白衬衫,39码 ,领子有点宽,他总说不合身,扣到最上面会顶着喉结。所以每次他都留下一颗扣子不扣,那颗扣子像一只没归巢的鸟。
这些年我跟他吵过7回 ,次数不多,但每一回都像揪下自己的头发,疼。一回为买车,他说车是大件,别急。我嫌他保守,说这年头谁还慢慢攒。他笑,说穷日子是他妈给他裹在襁褓里的,他拆不开,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丢掉就丢掉。我说你们那一代老办法套新日子走不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可你别欺负老办法。他的沉默总能拐出一条小路,把我绕回家。还有一次为买70寸 的电视,他说太大,看着晃眼。我说不大,我喜欢。他把电视搬回家,远远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一眼,嗯了一声,像一滴水落在锅边,啪,没痕迹。可每次球赛,他都坐在沙发上往前挪,挪到脚背压在茶几边,茶几抖出一点细响。中场结束,他用遥控把音量减了两格 ,不知是怕吵到楼上小孩,还是怕吵到了他心里那个会打算盘的老会计。
夜里回到家,我把他房间的门推开。床铺叠得很整齐,被角像军训时教官手里的标准答案。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印子,一道薄薄的弧线,像他此生画下的最后一道线条。床头柜里一支圆珠笔,没水了,还不肯丢。我拧开笔头,发现他把里面的小弹簧拿掉,换了一段更硬的钢丝 ,笔尖又活了三个月 。这就是他,舍不得扔,舍得修,修来修去,把东西修成了他的影子。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老相册,薄薄的塑料页里夹着24张 小方片,他牵着我,我牵着一只风筝。风筝是他画的,方格纸上用2B 铅笔勾的线,鼻子歪了一点,眼睛画得有点深,好像一直在往远处看。
厨房里还挂着那只围裙,棉布的,底边磨得起毛。他生前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听锅里的水开。水开的时候,锅盖会跳一下,像笑。他把火调小,汤面上起了一圈白泡,泡边一合一张,像是有人在点头。那晚我一个人煮了他最爱的冬瓜汤,冬瓜切得太薄,一下子就面了。虾皮撒得多了点儿,汤发腥,喝到一半,舌头上蹦出一粒沙,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小半碗汤放在桌上,冒着热气,水汽把玻璃粘成了镜子,我的脸在里头,模糊成一团白,像一个没画好的轮廓。那刻我明白,这世上有些菜,只适合两个人吃,一个人做,同一个人端,两个人分开时,它就失效。
他一生里很少说爱。他喜欢用手说,手里的事做完了,天也就亮了。冬天把水龙头的防冻包扎了一遍,夏天把窗纱洗了4遍 ,连边上的铁丝卡口都抠干净。我上班晚归,他会把客厅灯开着,灯泡是他选的,那种黄里带一点白的光,像一个把力气藏住的中年人。这种灯不刺眼,也不偷懒,最适合一个家。夜里我开门,他从卧室里出来,咳两声,说你回来啦。他说话总带着一个“啦”,像是想把句子的棱角磨圆一点。我把鞋摆在门边的垫子上,他把鞋头对齐,脚蹭两下,又把垫子摆正,像在布置一个地图,让每个人一进门就安心。
他的朋友不多,都是老街坊。喝茶的时候他们不说大事,说哪个窗台又裂了,说这天干,得擦点油。他们的词汇像一些朴素的钉子,往墙上一钉,就能挂东西,挂一辈子。他去看朋友,总背着一袋苹果,挑那种有一点点青黄的,甜味还没完全张开,要人牙一步步剥出来。他不爱给人添麻烦,这话说了半辈子,说到后来不说也知道。他走的时候,手机里还存着86个 联系人,备注写得极细,谁是大孙子,谁是二闺女,谁住在东门桥 ,谁门口有一棵槐树。他用这些细微把世界整理成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不大,刚刚好装在他的胸口。
葬礼那天有风。我们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了简餐,四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茄子、土豆片、清炒菠菜,汤是紫菜蛋花。来的人不多,12个 ,每个人夹菜的时候都尽量把筷子拿轻一些,像在一首古老的歌里走路。我坐在角落里,看见窗外的电线上停着两只 麻雀,互相抖着羽毛,一脸公事公办。我弟在对面低头喝汤,眼里红得像打湿的泥。他悄悄把餐巾纸递过来,我接过,拧成一根绳,一点点把泪往里面挤。有人说起他生前爱干净,有人笑,说他扫院子能扫一个下午。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往下压,像一口旧铁锅扣下来,还没压稳。
吃完饭,回去收拾他的遗物。衣橱里有5件 衬衫,三件白,一件蓝,一件灰 。白衬衫袖口有一点黑,洗不干净了,蓝那件洞口被补过,针脚密密。每件衣服的兜里都有手帕,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角对角,边缝朝里,像一个不肯出头的孩子。抽屉底下是一沓用过的电费单 ,每张上面都写着一个“已交”,字一笔一画,跟他修东西的劲头一样,不糊弄。床底伸出一只纸箱,里面装着他收集的杂物:坏了的钟表齿轮、新旧不一的螺丝、没配成对的钥匙、塑料袋里装着21颗 纽扣,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颜色各异。那箱子是他的秘密花园,他把别人不要的东西种在里面,等花开。
我把他的帽子戴了一回。棉帽子,帽檐很硬,压得视线窄了一寸。我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像他的我,额头上横着一道路,路的尽头是一块墙,他一辈子没绕过,但他把墙擦得发亮。我坐在他的床边,想起一次我们俩在菜市场捡回一只坏了的电饭锅。他抱着回家,拧开底盖,绕了6圈 电线,剪了一截,把接头焊上。电饭锅又能用了。那一天,他把饭煮得有点稠,似粥非粥,我们坐在小饭桌旁舀着吃,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勉强行。我说挺好吃。他笑,说那就多吃两口。那个笑在我心里挂了很多年,挂到后来我忘了很多名字,却还记得那个笑的温度。
这几天我总梦见小时候的院子。门口有一条细溪,雨季涨水的时候,水从石头上把青苔掀起来,扔到岸上。我们在岸边打一只小木船,他用一块废木板,一块一块打磨,磨得生了刺,他把刺用牙齿咬掉。船做成了,米黄色,船头画了个红点。他说这是眼睛,你看它能辨路。我们把小船放进水里,它顺着一股弯弯的水,往右拐,像一只懂规矩的鱼。那天的阳光不是白的,是一种被风吹过的黄,薄。树影斜斜地盖在毛草上,像几只趴着打盹的猫。这样的日子他没留住,谁也留不住,风把它们都带走了,塞进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里。
他说过,他最怕忘记。他把每年清明的行程写在小本本的第一页,4月4日 ,画一个圈。他说人死了也不怕,怕的是活着的人忘记他。他还说,等他老得走不动了,就把他送到院子里,让他坐在阳光里晒,因为太阳会把人的骨头晒轻一点,疼得就没那么重。可等到他真的老了,阳光只剩他半个床头,他挥手把窗帘拉开一点,又拉开一点,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学生。那时我总说你躺着吧,我来拉。他就笑,嗯一声,手停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像几条小路,分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想不起,他最后一次叫我小名是什么时候。大名是用来给陌生人听的,小名是家里用来唤魂的。他唤我时,声音里总带一点风,把我从一个地方唤到另一个地方。他走了以后,我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喊那个名字,我会停一下,心里跳一跳,才想起那不是他。世界多热闹啊,人和人的声音一层盖过一层,像雨。可有一处静,专为他留着,像一口永远不会被填满的井。我站在井边,往里头喊一声,“爸”,那回声不像声音,像一阵敲门。
我不太会写些体面的话,写不出将就的诗。有人让我写一篇悼文,我拿起笔,字往外出,像一条被发令枪惊醒的跑道,跑得喘。我写了两页半 ,眼泪打湿了半页,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写了几句。写完,我全部撕了。丢纸时手抖,末了,整齐地把纸屑扫进垃圾桶,就像他一辈子做的每一件小事,扫到最后,地上不落一丝屑。他要看见也会点头。
家人劝我别老待在他屋里,坐久了伤身。我点头,起身,走到客厅,又掉头回来,坐下。窗子外头太阳爬到窗棂,像一只偷懒猫。光打在床单上,铺开,像一块被人抻平的奶油。我用手在上面抹了一把,手掌热热的。我把他的被子掀开,闻见一种被阳光烤过的气息,干净,带一点棉花的甜。那一刻,我真想把时间拉回20年前 ,让它停在午睡刚醒的那个下午,桌子上摆着一盘桃,我们用手抠皮,指甲里都是桃红,汁水黏在手背。一扭头看见他坐在窗边,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条线比任何路都直。
从殡仪馆回来,我骑车去了老屋那边。那条路还是老样子,拐弯的地方窄,挂着一面斑驳的镜子,给过路的车子看。镜框上生了苔 ,像一个没睡醒的人眼角的绿。老屋早没了,空地上新盖了一排矮房,屋檐下系着红绳子,红得有点倔。我在空地上站了会儿,脚下踩着一块碎瓷砖,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牡丹 。风从东南 吹来,带着一点湿。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手里提着两袋菜,一袋土豆,一袋葱。土豆滚了一颗下来,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她的声音很快被风吹薄了。这个场景这么简单,却把我整个人弄得像一根冒着气的笛子。笛音一出,就散了。
家里有一些我舍不得动的小东西。那只老式的收音机,FM 上有几档他用红笔画了圈,圈的边缘有点锯齿,像他手能干,笔却笨。他喜欢听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里有一种老派的端正。每到整点,收音机会发出一个“嘀”的声,那声像一个人清清嗓子,然后正式地开始说话。他爱看天气预报,不是因为讲了什么,而是觉得知道了明天要下雨,心里会稳一点。稳这个字,是他把家挂在墙上的一根钉子,谁碰也不肯掉。我摸了摸收音机的天线,一拉,天线更长了,像一根抻不开的银色芦苇。
还有那把折叠雨伞,黑的,伞骨8根 ,有一根断了,他拿细铁丝缠了几圈,又活了。这把伞我用了6年 ,每次雨大,伞面被风掀起来,我就朝风的反方向稍微倾一点,它就挺住。他就是这样,给你一个用法,比给你一个物件更长久。我在衣帽柜里找到一双他旧的布鞋,鞋底用线缝得极紧,针脚是他那一套有条理的呼吸。他走路不喜欢拖泥带水,鞋底被他踩出一个习惯的弧,像一条路拐过山腰。
夜里我在他单人床上躺了一会儿。床板有点硬,脊背被硌得无法忘记自己的骨头。我闭上眼睛,听见楼下狗叫,远处有人打电话,说话声音轻,像在夜里打了一个挪步。我摸到被子角落里的那颗纽扣,扣上去,又解开,重复这个动作17次 。我想起他躺在床上,咳嗽的时候总用手背捂嘴,咳完第一句总是说“没事”,像给旁人发了一个短消息,省得你担心。他从来不把重意义放在语言上,他用手在做,用背在扛,用脚在走,于是话就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耳朵时你不觉得冷,但你知道那风正朝好的地方去。
黎明前的一段时间,天色和人心都没法辨方向。我去厨房煮粥,米是他以前爱吃的那一种,长长的,洗了三遍 。火开小,锅里冒泡,像一群小孩议论事情。我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掌心摸到那道裂纹,是当年搬家的时候一口锅掉下来磕的。他把那道痕摸了很多年,用抹布擦,用海绵按,用牙齿磕了一下,说不碍事。他这样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城郊那座断桥,桥面塌了3米 ,大家绕道走,但桥两端的石头还在,长着草。草每年都绿,像从断口里发了芽。我忽然明白,很多东西并没有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留法。
我给桌上的那只白瓷碗洗了,把裂纹里的灰擦干净,放在窗台,罩上纱帘。窗外有一缕风,带着一种远方水汽的味道。那味道是上游溪水里的石头散出来的冷,是斑鸠停在枝头抖落的一片羽毛,是中午一点钟晒到墙根的光从地里挖出的一缕热。世界在运行,我在里面,有时迷糊,有时清楚,有时捧着一只老碗,觉得这就是一生。
他走前的最后3天 ,我给他读书。读到一段关于树的文字,说树的年轮是一圈圈的结痂,痂新了,伤就愈了。他听着,眼皮合上,像一只从远处折回的燕子。读到第5页 ,他轻轻地叫我名字,我嗯了一声。他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想说我够用了。我把书合上,书脊靠在床沿,像一把站着的伞。他指指窗外。那天日落特别慢,太阳像一个迟到的孩子,走得规矩,不敢再耍脾气。光从百叶窗里筛进来,落到墙上,一条一条,排得像操场上的跑道。他的目光沿着那条光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像一个刚到终点的人,弯腰,喘了一口气。
我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有一把旧椅子,木头剥掉漆,木纹露出来,像一张没有秘密的脸。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在兜里振动,停了,又振动。散去的人群留下空空的一段空气,里面挂着一句话:回家。对我而言,回家这两个字的意思从此换了内容,它开始装得更深也更空。回家的路跟从前一样,拐两个弯,过一条街,楼下保安还在看报纸,报纸摊开了两版 ,对折在膝盖上,膝盖上的那点骨头顶着纸,像一个脾气坏的连排字母。我对他点头,他抬眼看我一秒,点点头。人间的礼貌太动人了,像把热水缓缓倒进瓷杯。
我把他的遗像摆在餐桌的对面,把那盏黄光灯打开,把那只白瓷碗摆在灯下。相框里的他穿着灰毛衣,笑得不张扬,嘴角往上提一点,眼睛里的光像雪夜里一盏迟迟不睡的灯。屋里忽然有了个新的角度,坐下,站起,走动,不同的位置看过去,都是他。我找出他存放的老钥匙,放在相框旁,钥匙14把 ,每一把都有一段开过门的记忆。我们这一生,总要不断开门,不断进出,不断把旧屋腾空,把新屋住满。有人替人开门,有人替人关灯,他是那种宁愿把自己站在门外,也要让你进来的人。想到这儿,我的鼻子往里吸了一下,像在风里找一处稳。
我给他写了几句话,放在白瓷碗下面。纸薄,心里怕风把它吹走。我写:
爸,院子我会打扫,秋天的叶子我会用袋子装,拿去压成肥。那些没来得及吃的玉米,我会剥下来,晾在屋檐下。你嫌我钉钉子歪,我把钉子拔了再钉,直到直为止。收音机我每晚8点 开,听一段新闻,给你复命。你若要回来,就回这张桌旁坐着,汤泡饭在碗里,热气还在。你要不回来,我会把灯留着;你怕黑,我记得。
风在窗外,有两只蚂蚁从窗台的另一端爬过来,绕开一粒面包渣,又爬过去。我想起他曾把一只迷路的蜜蜂捧起,送到窗外,说这小东西认路,放到阳光里它就晓得回哪儿。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说给了我。我的手伸出去,握了一下空气,像握住他站在门口那会儿的手。他的手掌宽,掌心热,手背凉,指缝里有一点点木屑。我没说话,怕开口了就会把自己折断。我站在桌边,灯下的小尘埃往下落,落在桌面,不出声。初冬的夜像一只张在屋檐下的网,拉得很紧,却总有一些风从中间的眼里穿过。
过了7天 ,我带着他的骨灰回了老家一趟。院子的门从里面带了插销,插销挂着一个铜铃铛,锈斑像撒在面包上的芝麻。我把插销摘下来,门开了,屋里光影晃动,就像一个人犹豫着要不要出来迎接。我把东西放在堂屋最靠里的桌上。天井里种了两盆 栀子,叶子油亮,枝条柔软,有两朵花在开。栀子香不像茉莉那样清,不像玫瑰那样甜,它往后退一点,像某种早醒的礼貌。我坐在门槛,手掌撑着地砖,地砖里的砂子顶着皮肤,像谁在用指肚敲我。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声音翻过屋顶,飘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那河一过,我就知道,一切都在。世界还在,家还在,他也在,只是不再从屋里走出来,叫我的小名了。
天暗了,我起身去点堂屋的灯。灯泡换过新,瓦数低,不刺眼,色温暖。光一亮,我心里一块暗也跟着亮了一点。我对着那只白瓷碗,看了一眼。我走过去,紧了紧围巾,把桌上放歪的筷子摆正,把椅子往桌里推进了半寸。这个动作在另一个时间里,应该是他来做。现在轮到我。我把窗帘拉上半截,又拉开一条缝,像留一条路,不给风,也给人。手背撑在桌面,我点了点头,像对他说话,也像对自己把一桩事交代清楚。嗓子干,我喝了一口凉水,喉咙有点疼,跟刚跑完400米 的感觉差不多,人有一点轻。
那一刻,话在我胸口组成了一个句子,简单,不需要多说,就像开门和关灯。它在我舌尖停了停,落在桌面,像一枚钥匙。
我开口,轻轻地,把它放下。
我带父亲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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