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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09-30 19:41

写作核心提示:
写一篇200字的作文,要抓住以下事项:
1. "中心明确":确定要写清楚哪一件事,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或让你有什么感受。 2. "叙事清晰":按时间顺序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写清楚,条理要清楚。 3. "抓住重点":200字有限,要选取最关键、最能表现中心的细节来写,不要面面俱到。 4. "语言简洁":用最少的文字表达清楚意思,避免啰嗦和重复。 5. "表达真情实感":写出自己真实的感受或看法,让文章更生动、更有感染力。 6. "注意结构":开头简明扼要引入事件,中间详细叙述,结尾总结或点明中心。
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被一个PPT折磨得生不如死。
屏幕上,红色的批注像一道道鞭痕,抽得我眼冒金星。
“林总监,这个数据来源要再核实一下,颗粒度不够细。”
“这页的逻辑,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用户痛点抓得不够准。”
老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和窗外阴沉天色下的车流声混在一起,搅成一锅令人烦躁的粥。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是老家,一个我已经十几年没怎么回去过的三线小城。
我划掉,不想接。
年底了,各种推销电话比窗外的北风还要执着。
可它锲而不舍,又响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语气很不耐烦:“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久到我以为是打错了,准备挂断。
一个微弱、迟疑,又带着点熟悉感的女声传来。
“……是,是林薇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像从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干涩,沙哑,却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调子。
“我是。”我问,“你是哪位?”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积攒勇气。
“我是……孙静。”
孙静。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小石子,突然被我一脚踢中,在记忆的走廊里滚出清脆又遥远的回响。
高中的孙静,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星,永远是班级第一,是老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她会在我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用细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
她会在我被体育老师罚跑圈,累得快要断气的时候,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她是我整个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孙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我……我问了好多同学,才要到的。”她的声音依然那么小,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怯懦。
这和记忆里那个自信、开朗的她,判若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你在北京挺好的吧”、“结婚了没”、“孩子多大了”之类的客套话。
每一句,她都答得小心翼翼,仿佛在钢丝上行走。
而我,一边应付着,一边用鼠标删改着PPT,脑子乱成一团。
终于,对话陷入了尴尬的停顿。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在临近春节的时候,费劲周折找到你。
“那个……林薇,”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被电话里的电流声吞没,“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果然。
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出所料”的平静。
“借多少?”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两百。”
她说。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两……两百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我知道有点突然……也不多,但我实在是……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不,我下周,下周就还你。”
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在北京,两百块不够我和老公在外面随便吃顿饭。
不够我女儿一节钢琴课的费用。
甚至不够我新买的一支口红。
可她,那个曾经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孙静,却为了这两百块,鼓起勇气,拨通了这个卑微的电话。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你在哪儿?”我问。
“我就在……北京。”
“北京?”我更惊讶了,“你来北京了?怎么不早说?”
“我……我刚来没多久,在南边一个厂里打工。”
我没再多问。
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或者我们约个地方见一面吧,我把钱给你。”
“不用不用,”她慌忙拒绝,“你转给我就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正好我也想见见你,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我坚持道。
我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次纯粹的施舍。
我想给她保留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体面。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屏的批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孙静那个颤抖的声音,和那句“两百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寒风卷着不知名的垃圾,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下打着旋。
我裹紧大衣,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馆。
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几缕早生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几乎不敢认。
这哪里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孙静?
岁月这把刻刀,对她未免也太残酷了。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叫了一声:“孙静?”
她猛地回过头,看到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局促不安。
她站起来,双手在衣角上使劲地搓着。
“林薇,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让她坐下,给她点了一杯热拿铁。
她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喝白水就行。”
服务员探寻的目光让我有些尴尬,我坚持道:“我请你,好久不见,喝杯热的暖和暖和。”
她这才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语。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周围是轻声交谈的白领,键盘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
她就像一棵被错植在温室里的野草,浑身上下都透着与环境的疏离和不适。
她的手放在桌上,我看到那双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
很难想象,这双手曾经写出过全校最好的作文,解出过最复杂的数学题。
我从钱包里拿出十张崭新的一百元。
我提前去银行取的。
我把钱推到她面前。
“孙静,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你什么情况。这两百你先拿着应急,另外八百,算我……算我借你的,不用急着还。”
我本来想说“算我给你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刺伤她那已经所剩无几的自尊。
她看着桌上那薄薄一沓红色钞票,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抬起头看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薇,我……我只要两百就够了,真的。”
“拿着吧。”我把钱又往前推了推,“快过年了,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别跟我客气。”
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周围的人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有些手足无措,抽出纸巾递给她。
“你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她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林薇,我……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对不起我什么?”我一头雾水。
她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人……我当年……我对不起你……”
我更懵了。
当年的事?
我和她之间,除了那些单纯美好的同学情谊,还有什么“对不起”的事?
我耐着性子,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断断续续地,终于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故事很俗套,也很残酷。
高考,她发挥失常,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而我,超常发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人生的分水岭,从那一刻就出现了。
大学毕业后,她留在家乡,嫁给了一个当地做小生意的男人。
起初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男人开了个小饭馆,她就在店里帮忙,后来生了个儿子。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可她男人染上了赌博。
先是小赌,后来是豪赌。
饭馆赔了进去,家里的积蓄也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债主天天上门,家里被砸得稀巴烂。
男人走投无路,扔下她们母子,跑了。
从此杳无音信。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还要应付那些凶神恶煞的讨债人。
生活的重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她身上。
她卖了房子还债,带着儿子租住在最便宜的城中村。
为了生计,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在餐厅洗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在超市当过理货员。
那双曾经握笔的手,被生活磨出了厚厚的茧。
“那孩子呢?”我问。
提到儿子,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孩子……孩子病了。”
“什么病?”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三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
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明白了两百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北京哪个医院?”
“燕郊,一家民营医院,费用……能便宜点。”她说,“我们刚做完第二次化疗,情况还算稳定,但后续的费用……是个无底洞。”
她这次来北京,就是听人说这边工厂多,工资高一点。
她把儿子托付给老家的母亲,一个人来了北京。
进了一家电子厂,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除了给儿子寄治疗费,自己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
昨天,工厂的宿舍被小偷光顾了。
她放在枕头下的钱包被偷了,里面是她这个月仅剩的两百多块生活费。
她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我。
她从老同学那里,辗转打听到了我的号码。
她知道我在北京,发展得很好。
但她不敢多借。
她怕我不借,也怕自己还不起。
两百块,是她鼓起了所有勇气,才敢说出的数字。
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求救。
听完她的讲述,我沉默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心里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了,又酸又胀。
我无法想象,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日日夜夜,她一个人,是如何在绝望的泥潭里挣扎。
“那你刚才说‘对不起我’,是什么意思?”我想起了她之前那句奇怪的话。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纸杯的边缘。
“高三那年……学校不是有一次推荐上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吗?”
我点头。
有印象。
当时我们学校有一个名额,可以直接保送去我后来考上的那所大学。
全校都在传,这个名额非孙静莫属。
她的成绩,她的履历,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可最后,结果出来,名额给了一个成绩远不如她的,但家里有点背景的同学。
当时我们都为孙静抱不平,她自己却表现得很平静,只说是自己面试没发挥好。
“那个名额……本来应该是你的。”孙静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的?”我愣住了。
“当时,老师找我谈话,说在我和你之间犹豫。你的综合素质分比我高一点,因为你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还得过奖。我的优势是稳定,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老师的意思是,报你上去的成功率更大。但他又觉得我一直很努力,想给我一个机会。”
“他让我自己做决定。”
“我……我当时太想离开那个小地方了,太想上那所大学了。我……我撒了谎。”
“我对老师说,你跟我说过,你更想参加高考,证明自己的实力,对保送兴趣不大。”
“老师信了。最后,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可我没想到,最后上去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个……你知道的。”
她说完,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要钻到地缝里去。
我呆住了。
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往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她曾有过这样卑劣的挣扎。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还一直把她当成我青春里那道纯洁的白月光。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心酸。
我气她当年的自私吗?
好像有一点。
但转念一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面对一个可能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时,做出利己的选择,似乎也……并非不可原谅。
更何况,她也并没有因此得到她想要的。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用一次谎言,试图走一条捷径,结果却被命运推向了另一条更崎岖、更坎坷的道路。
而我,那个被她“算计”的人,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她梦寐以求的路。
真是造化弄人。
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我心里那点仅存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和她所承受的苦难相比,当年那点少女心事,又算得了什么?
“都过去了。”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就算当年你没那么说,结果也未必会改变。那种事情,你我都清楚,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可我骗了你,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林薇,我对不起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就好好活下去,把孩子的病治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我带她去吃了顿热乎乎的饭,然后在公司附近给她开了一家快捷酒店。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她,又给她微信转了两万块钱。
“密码是你生日。这些钱,你先拿着给孩子治病,不够了再跟我说。”
她攥着房卡,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在市区找个轻松点的工作,离医院近一点,也方便你照顾孩子。”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怕再待下去,我也会忍不住哭出来。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老公赵毅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怎么才回来?电话也不接。”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把遇到孙静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保送名额那一段。
我不想让他对孙静产生任何负面的看法。
赵毅听完,皱起了眉头。
“你给她钱了?”
“给了。”
“给了多少?”
“两万。”
“林薇,你是不是疯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同学,一开口就借钱,你也敢给?还是两万!”
“她情况真的很惨,孩子得了白血病。”
“现在这种骗局还少吗?编个悲惨故事,专骗你们这种心软的女人。明天她就把你拉黑了,你信不信?”
“她不是骗子!”我有些激动,“我看人不会错的!她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十几年不联系你?早干嘛去了?”赵毅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就是太天真了!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累了一天,情绪也濒临崩溃。
“赵毅,你能不能别那么冷血?那是一条人命!她儿子还那么小!就算是被骗了,两万块,我认了!至少我心安!”
“你心安?家里的房贷谁还?女儿的补习班费用谁交?你花钱的时候倒是大方!”
我们大吵了一架。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最后,他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理智告诉我,赵毅的担心不无道理。
可情感上,我无法对孙静的困境坐视不理。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手机很安静。
孙静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
赵毅的乌鸦嘴,开始在我脑子里盘旋。
“明天她就把你拉黑了,你信不信?”
我一遍遍地刷新微信,点开孙静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转账记录上。
我心里越来越慌。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连老板找我谈话,都走神了好几次。
直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孙静。
我几乎是秒接。
“林薇……”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又哭过。
“嗯,我在。”我的心跳得飞快。
“钱……钱我不能要。”她说,“太多了。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能这么……这么没有底线。”
我松了一口气。
“我昨天就说了,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现在是救命钱,你别跟我犟。”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我帮你打听了一下,燕郊那边医院附近,有个家政公司在招保洁,包吃住,时间也相对自由一点,方便你照顾孩子。你要不要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林薇,谢谢你。这辈子,做牛做马,我报答你。”
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给赵毅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吧,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和孙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把孙静的事,发在了我们的高中同学微信群里。
群里有两百多号人,平时除了发广告、拼多多砍一刀,基本就是一潭死水。
我的消息,像一颗石头,激起了千层浪。
【孙静?是当年那个学霸孙静吗?她怎么会这样?】
【天啊,白血病?太可怜了。】
【真的假的?林薇你没被骗吧?】
各种声音都有。
有同情的,有关心的,但更多的,是质疑和观望。
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
人性本就如此。
这时,当年我们班的班长,如今的大老板马涛,在群里发了言。
【@林薇,事情属实吗?如果是真的,我们作为同学,理应伸出援手。我个人先捐一万,算是抛砖引玉。】
马涛一发话,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班长大气!】
【马总威武!】
【算我一个,我捐五百。】
【我也捐三百。】
……
一个自发的捐款活动,就这么在群里展开了。
我看着不断跳动的转账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也有那么一丝不舒服。
我把事情告诉了孙静,想让她在群里说几句话,至少证明一下事情的真实性。
但她拒绝了。
“林薇,算了。你的钱,我收下了,因为你是你。但他们的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大家都是同学,一片心意。”
“我不想……不想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展览给那么多人看。”她说,“我还有一点点自尊,就想留给自己。”
我理解她。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怜悯。
我没有再劝她。
我把收到的捐款,一一退了回去。
并以孙静的名义,在群里感谢了大家。
马涛私聊我。
【林薇,你这就不对了。孙静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你让她跟我说,我来做思想工作。】
【班长,谢谢你。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尊重她吧。】
【是不是嫌少?没事,我再加一万。两万块,够她撑一阵子了。】
看着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我心里一阵反感。
【马总,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关掉了聊天框。
有些善意,是带着钩子的。
它让你在接受的同时,也必须献上你的尊严。
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赵毅带着女儿回去了。
我以公司加班为由,留在了北京。
除夕那天,我包了饺子,买了些年货,去了燕郊。
孙静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不到十平米,阴暗潮湿。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方便面混合的味道。
她的儿子,小名叫乐乐,正在床上安静地画画。
七八岁的年纪,因为化疗,头发掉光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有一双和孙静一样,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看到我,他很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孙静在局促地收拾着屋里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
“快过年的,怎么还让你跑一趟。”她嘴里埋怨着,眼圈却红了。
我把饺子下到锅里,不大的房间里很快就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我们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桌子旁,吃了一顿迟来的年夜饭。
乐乐很懂事,吃得很香。
他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病快点好,然后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孙静在一旁,默默地掉眼泪。
吃完饭,我陪乐乐玩了一会儿,给他讲了故事。
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
我和孙静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聊了很久。
我们聊起了高中的时光,聊起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同学,聊起了各自这些年的人生。
她说,她不恨那个跑掉的男人,也不怨命运的不公。
她只恨自己,没有能力给儿子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完整的家。
“林薇,你知道吗?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抱着乐乐,从楼上跳下去。”
“可我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舍不得。他是我的命。”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让他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那一刻,我从她瘦弱的身体里,看到了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那是母性的光辉,是绝境中开出的花。
临走时,我把一个信封塞给她。
“这是我今年拿的年终奖,不多,你先用着。别拒绝,就当我……投资你儿子了。等他将来出息了,让他加倍还给我。”
孙静没有再推辞。
她只是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林薇,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年,还有点盼头。”
从燕郊回来,已经是深夜。
空无一人的地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和充实。
赵毅打来电话,问我吃了年夜饭没有。
我说,吃了,和朋友一起。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也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点隔阂,正在慢慢消融。
他或许还是不理解我的做法,但他选择了尊重。
这就够了。
春节假期后,生活回归正轨。
孙静开始了她在医院的保洁工作。
虽然辛苦,但能天天守着儿子,她觉得很满足。
乐乐的病情,在持续的治疗下,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骨髓移植的配型,也找到了合适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手术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我把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积蓄,都拿了出来。
赵毅知道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他的那份工资卡,放在了我的床头。
“我不懂你那些同学情谊,但我知道,你想救人。这个家,我撑着。”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手术很成功。
乐乐从无菌舱出来的那天,孙静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林薇,我们活过来了。我和乐乐,都活过来了。”
我也哭了。
为她,也为自己。
后来,马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孙静儿子的事。
他带着一个果篮,和几家媒体的记者,去了医院。
他对着镜头,慷慨陈词,说自己作为老同学,如何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如何一直默默关注着孙静母子。
他还当场,拿出了一张五万块的支票,塞到孙静手里。
闪光灯下,孙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记者们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让她说说感想。
她看着马涛那张虚伪的笑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把支票还给了马涛。
“马总,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需要。”
说完,她抱着乐乐,转身走进了病房。
那段视频,在网上火了一阵子。
标题很刺眼,《昔日女学霸落魄至此,土豪同学高调作秀为哪般?》。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骂马涛虚伪,吃人血馒头。
也有人骂孙静不识好歹,清高给谁看。
同学群里,也炸开了锅。
马涛觉得很没面子,在群里大发雷霆,说孙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些人附和他,说孙静性格太孤僻,难怪会混成这样。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语,一句话也没说。
我退出了那个已经变了味的同学群。
有些圈子,不必强融。
有些感情,也早已物是人非。
乐乐康复后,孙静带着他,离开了北京。
她们回了老家。
她用我给她的钱,加上她自己的一些积蓄,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店。
她给我发来了照片。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很温馨。
照片里,她和乐乐站在一起,笑得灿烂。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渐渐重合。
我知道,那个曾经被生活打趴下的孙静,又重新站起来了。
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
她会跟我分享乐乐的成绩单,会给我寄来老家的特产。
她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转一笔钱。
不多,五百,或者一千。
她说,这是她还的债。
我知道,她还的,不仅仅是钱。
更是那份被我重新点燃的,对生活的希望和对人性的信任。
有一年,我回老家。
特意去她的店里看了看。
生意很好。
孩子们进进出出,很喜欢她。
她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我们坐在店里,喝着茶,聊着天,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她突然问我:“林薇,你恨过我吗?为当年保送名额的事。”
我摇摇头。
“说实话,刚知道的时候,有过一点点不舒服。但很快就忘了。”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孙静,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起跑线的位置,并不能决定最终的输赢。或许,我该谢谢你。如果当年我被保送了,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是的,我该谢谢她。
谢谢她让我明白,一次善意的选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也谢谢她让我看到,在命运的泥潭里,人性的坚韧和美好,可以开出多么绚烂的花。
那天晚上,赵毅给我打电话。
“老婆,看新闻了吗?马涛的公司,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封了。”
我“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善良,可能不会让你马上得到什么,但它会让你,活得心安。”
电话那头,赵毅笑了。
“你说的对。”
窗外,小城的夜色,宁静而温柔。
店里,孙静正在灯下,耐心地教乐乐做作业。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有了答案。
那就是,爱与希望。
就像那年冬天,她为了两百块钱,向我伸出求助的手。
而我,给了她一千块。
我给她的,不是钱。
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春天。
那年春节,屋外飘着碎雪,我把一千块钱塞进李秀梅的手里时,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就涌出了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那双满是裂口的红肿手背上。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木头。有的纹理细密,质地坚硬,是做大梁的料;有的松软脆弱,只能当柴火烧。人,其实也跟木头差不多。可我总觉得,李秀梅不是那种只能当柴火的料子。我们认识三十年了,从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少年时代,一直到如今两鬓都见了霜。记忆里的她,是那个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在黑板前解数学题能让全班男生都看呆的姑娘。
可眼前这个女人,头发枯黄,眼神躲闪,连一件像样的过年新衣都没有。她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哈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犹豫。她说,卫国,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给孩子买点肉,过个年。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不是针,倒像是一根钝了的木刺,扎得不深,却带着一股子又酸又麻的疼,慢慢地往骨头缝里钻。两百块,在这个年头,能干什么?可就是这两百块,却成了压在她身上,让她低头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老婆在里屋听见了,咳嗽了一声。我知道她的意思。年关难过,谁家都不容易。可我看着秀梅,看着她那张被生活磨得失去了光彩的脸,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我一半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暖和。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就像我手里的这块老榆木,它经历过风雨,留下了疤痕,可它的纹理,它的故事,是那些光滑的合成板永远比不了的。有些情义,也一样。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除夕前两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捂住。
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我的那堆木料。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把一块刚刨光的榉木板立起来,靠在墙根下。这块木头纹理顺,没节疤,是给邻居张大爷家孙子做小书桌的。张大爷说,现在外面卖的家具,看着花里胡哨,都是些碎料压的板子,不结实,甲醛还大。他信我的手艺。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会摆弄这些木头。从我爸手里接过这门手艺,一晃快三十年了。外面的世界变得快,高楼一天一个样,可我这小小的木工房,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刨花的香味,锯子的声音,几十年都没变过。
老婆小琴在厨房里忙活,炸丸子,炖猪蹄,年味儿已经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她探出头,冲我喊:“陈卫国!你差不多行了啊!这大冷天的,跟那堆木头有说不完的话是吧?赶紧进来,一身的土!”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正准备进屋,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的女人,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李秀梅。
可又觉得陌生。记忆里的李秀梅,脸颊是饱满的,眼睛是有光的。眼前的她,脸颊凹陷,皮肤蜡黄,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写满了疲惫和愁苦。
“秀梅?是你啊!”我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去。
她好像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卫国……我,我路过,就,就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太假了。她家住在城西,我家在城东,隔着大半个城市,怎么可能“路过”。
北风卷着几片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不停地哆嗦着。
“快,快进屋!”我拉开门,把她让了进来。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瑟缩了一下,更显得局促不安。小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是秀梅啊,快坐,快坐。”
秀梅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像个随时准备起立的小学生。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衣角。我注意到,她的手背又红又肿,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茶杯的雾气氤氲了她的脸,让她看起来更加模糊。
“你……你老公赵勇呢?”我没话找话。
提起她男人,秀梅的眼神黯淡下去,头也垂得更低了。“他……他在外面忙生意呢。”
我知道这又是句谎话。赵勇那点事,同学圈里早就传遍了。前几年跟着人家炒什么虚拟币,赔了个底朝天,房子都卖了。后来又倒腾什么保健品,也是一地鸡毛。这些年,就没听说他干过一件正经事。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只听得见厨房里油锅“滋滋”的响声。
秀梅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
她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卫国……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说完这句,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小琴在厨房里,故意把锅铲弄得“哐当”响。
我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要多少?”
“两百……两百就够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给孩子……买点肉,再买身新衣服……过年了……”
两百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当年那个骄傲的、优秀的李秀梅,如今为了两百块钱,要这样低声下气地开口。生活这把刻刀,到底在她身上刻下了多少我们看不见的伤痕。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进卧室。小琴跟了进来,一把拉住我,压低了声音:“卫国,你可想好了。她男人就是个无底洞!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我知道。”我看着她,声音也压得很低,“可她是李秀梅。她不是赵勇。”
“李秀梅怎么了?李秀梅就不是过日子的人了?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小琴有点急了。
“小琴,”我握住她的手,“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饿得头晕,是她把自己的白面馒头分给我一半。那时候一个白面馒头,比现在这几百块金贵多了。”
小琴不说话了,只是瞪着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钱包,里面是刚取出来准备过年用的新钞。我数了十张,一百的。
“你疯了!”小琴一把抢过去,数了数,眼睛都直了,“你给她一千?她说借两百!”
“她开口说两百,那是她的自尊。我给她一千,是我的情义。”我把钱从她手里拿回来,“这钱,就算我还她当年的半个馒头了。”
说完,我没再看小琴的脸色,径直走了出去。
我把那一千块钱,卷成一卷,塞到李秀梅的手里。
“秀梅,拿着。快过年了,给孩子扯身好点的衣服,多买点好吃的。别苦了孩子。”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钱掉在了地上。
“不,不,卫国,我只要两百,我只要两百……”她慌乱地要去捡。
我弯腰把钱捡起来,重新塞进她手里,这次我握得很紧。
“听我的,拿着。同学一场,别说这些。钱不钱的,不重要。”
我的手很暖,她的手却冰得像一块铁。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那双干涩的眼睛里,就毫无征兆地涌出了泪水。不是抽泣,就是那样无声地流着,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也砸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她所有的坚强、伪装和自尊,都在这一千块钱面前,轰然倒塌。
第二章 半个白面馒头
李秀梅拿着钱走了,像个丢了魂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里。
屋子里,气氛有点僵。
小琴把厨房的火关了,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看我,也不说话,就盯着电视机里花花绿绿的广告。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陈卫国就是个活菩萨,专门普度众生。”她终于开了口,话里带着刺。
我没接话,默默地把秀梅喝过的茶杯拿去洗了。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是活菩萨。我只是忘不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上初中,家里穷,能吃饱饭就算不错了。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每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天中午,我妈给我的午饭是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硬得能当石头使。我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同桌的李秀梅,她的午饭是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咸鸭蛋。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豪华大餐。
她看我对着窝窝头发愁,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她的白面馒头掰了一半,连同半个流着油的咸鸭蛋,一起推到了我的面前。
“你吃吧,我吃不完。”她小声说,脸有点红。
我当时饿昏了头,也顾不上客气,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又软又香,带着一股甜味。
从那天起,李秀梅在我心里,就不一样了。她不仅仅是那个学习好、长得漂亮的班长,她还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肚皮的时候,愿意分我一半口粮的人。
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们各自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又走向了不同的人生。我子承父业,当了个木匠。她考上了大学,是村里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我们都以为,她会有个光明灿烂的前程。
可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大学毕业后,她不顾家里的反对,嫁给了同班同学赵勇。赵勇这个人,我见过几面,油嘴滑舌,眼高手低,总想着一夜暴富。我爸那时候就说,这小伙子,心太活,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可惜,热恋中的秀梅什么也听不进去。
刚开始几年,他们日子还算不错。赵勇赶上好时候,倒腾电子产品赚了第一桶金,买了车,买了房。秀梅当了老师,安安稳稳。同学聚会时,赵勇总是全场的焦点,大谈特谈他的生意经,秀梅就在一旁温柔地笑着,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那时候,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可好景不长。赵勇的心越来越大,开始不满足于小打小闹。他辞了职,一头扎进了各种“风口”,今天投资这个,明天加盟那个。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同学圈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赵勇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再后来,同学聚会,他们就不怎么来了。偶尔在街上碰到秀梅,她总是行色匆匆,笑容也变得勉强。
我洗完杯子,在小琴身边坐下。
“小琴,我知道你心疼钱。”我放缓了语气,“可你想想,如果今天来的是你弟弟,或者我妹妹,遇到这个难处,咱们帮不帮?”
“那能一样吗?那是自家人!”小琴顶了一句。
“在我心里,秀梅也跟自家人差不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年要不是她那半个馒头,我可能连初中都撑不下来。人不能忘本。”
小琴沉默了。她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我不是心疼那一千块钱。”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怕你这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赵勇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帮了她,明天他就能找上门来,管你借一万。到时候你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拍了拍她的手,“这次,我是帮秀梅,不是帮赵勇。我相信她的人品。她要是但凡还有别的办法,今天都不会踏进我们家这个门。”
是啊,以她的骄傲,能让她开口借这区区两百块钱,那一定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我仿佛能想象到她做出这个决定时的挣扎。她可能在寒风里徘徊了很久,可能想过无数种过年的方式,最后,为了孩子能吃上一口肉,穿上一件新衣,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体面。
而我,如果连这点情义都不顾,那我陈卫国这几十年,不就白活了吗?我做的那些桌子椅子,外表再光滑,榫卯再严密,可我这个“人”的里子,不就散架了吗?
小琴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递给我。
“喝了吧,去去寒气。省得你为了别人家的事,把自己给冻病了。”
我接过碗,心里一暖。我知道,她这是妥协了。我这个老婆,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埋怨,心里比谁都善良。
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
我喝着姜汤,心里却在想,秀梅现在到家了吗?她会怎么跟赵勇说这笔钱的来历?这一千块钱,对她那个千疮百孔的家来说,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一场新风波的开始?
我隐隐有些不安。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按照老规矩,我得去我爸妈的老宅子那边,给祖宗牌位上柱香。小琴和儿子还在睡懒觉,我一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的积雪。空气冷冽清甜,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宅子就在两条街外,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后来我们搬进了楼房,这里就改成了我的木工房和仓库。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木头清香和陈年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先给祖宗上了香,磕了头,祈求新的一年家人平安,顺顺利利。然后,我便习惯性地走进了我的木工房。
这里是我的天地。靠墙立着一排排的工具,凿子、刨子、锯子,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我吃饭的家伙,有些甚至是我爸传下来的,比我的年纪都大。我拿起一把刨子,入手温润,那木柄已经被手汗浸润得像包了浆一样。
我喜欢这种感觉。踏实,安稳。你对木头用了多少心,它就会回报你多少。做人,其实也该是这个道理。
正当我摩挲着工具出神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短促而响亮,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皱了皱眉,谁会大过年的上这儿来?
我走出去一看,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笑得过分热情的脸。
是赵勇。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烟,正冲我招手。
“卫国!老同学!过年好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来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走过去,语气谈不上热情。
“嗨,我还能不知道你?你陈师傅可是个大忙人,大年三十都离不开你这堆宝贝疙瘩。”他嬉皮笑脸地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两条烟,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来就来,拿这些东西干什么。”我没伸手去接。
“应该的,应该的!”他硬是把东西塞到我怀里,“卫国,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秀梅回去都跟我说了,你这同学,够意思!比那些亲戚都强!”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拍着我的肩膀,那股子热情劲儿,让我浑身不自在。
“秀梅还好吗?”我岔开话题。
“好,好着呢!拿了钱,昨天就去给孩子买了新衣服,还买了好多菜,这不,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包饺子了,说要让我给你送点过来尝尝。”他指了指车里一个保温饭盒。
听到秀梅和孩子能过个好年,我心里松了口气。
“一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我说。
“哎,这哪是小事啊!”赵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卫国,你不知道,我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资金周转上出了点小问题。秀梅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为那么点小钱就抹不开面子。要我说,同学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话说得轻巧,把秀梅的窘迫和我的帮助,都归结为“妇道人家见识短”,仿佛他才是那个深明大义的人。
我心里有些反感,但大过年的,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项目?你又在做什么大生意?”我随口问了一句。
一听这个,赵勇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卫国,我跟你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绿色新能源!现在国家大力扶持的!我认识一个老板,在乡下承包了一大片地,准备搞光伏发电。前期投入是大了点,可一旦建成,那就是躺着赚钱啊!一本万利!”
我听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没吭声。我只懂我的木头,什么光伏发电,我一窍不通。
“卫国,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感谢你,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赵勇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这个项目,现在还缺一点启动资金。我想着,你手艺这么好,这些年肯定攒了不少钱吧?你看,有没有兴趣,也投一点进来?我保证,一年之内,翻倍还你!”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了。
感谢是假,拉投资是真。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秀梅前脚刚为了两百块钱低头,他后脚就开着车,拿着我给的一千块钱买的礼品,来跟我画“一本万利”的大饼。
他根本没把秀梅的苦放在心上,更没把我的情义当回事。在他眼里,这一千块钱,不过是敲开我这扇门的砖头,是他下一个“大项目”的引子。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可悲。
“赵勇,”我把手里的烟酒茶叶又塞回他怀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是个木匠,手里没几个活钱,都压在这堆木料上了。你那大生意,我投不起。”
我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余地。
赵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直接。
“卫国,你……你再考虑考虑?”他还不死心,“这机会可是不等人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的店就在这儿,几十年了,搬不走。”我指了指我的木工房,“我这人,就这点出息,只信自己手里这把力气,信这刨子和锯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玩不转。”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热情都浇灭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那股子虚假的亲热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了的恼怒。
“行,陈卫国,算我赵勇看错你了!”他把东西往车里一扔,冷笑一声,“我以为咱们是老同学,有情义在。没想到你也就这点格局!守着你那堆破木头过一辈子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一脚油门,车子“嗡”地一声窜了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轮胎印,像两道丑陋的伤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很担心秀梅。跟着这样一个男人,她的日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第四章 散架的椅子
赵勇那番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一整个春节都不得劲。
我不是气他骂我没格局,守着破木头。我这辈子,还就是靠这堆“破木头”养家糊口的,我不觉得丢人。我气的是,他把同学情义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把秀梅的尊严踩在脚下,去为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铺路。
初五那天,按照惯例,几个关系好的老同学要聚一聚。往年都是在饭店,今年班长提议,就在他家,自己做菜,热闹。
小琴不想我去。她说:“你去了肯定要碰见赵勇,到时候多尴尬。再说了,李秀梅要是在,你让她脸往哪儿搁?”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我不是去看他们夫妻俩的笑话,我只是想看看秀梅。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到班长家的时候,屋里已经很热闹了。大家围在一起打牌、聊天,瓜子壳花生皮扔了一地。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秀梅。
她和赵勇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赵勇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人吹嘘他的“光伏项目”,而秀梅,就低着头,默默地嗑着瓜子,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她穿了件新毛衣,暗红色的,衬得她脸色更黄了。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来,是被赵勇硬拉来的。
我走过去,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赵勇看见我,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装作若无其
事的样子,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秀梅面前。
“秀梅,过年好。”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赶紧站了起来。“卫国,你来了。”
“孩子呢?没带来一起玩?”
“没,他在家写作业呢。”她勉强笑了笑。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这时候,班长老王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卫国来了!快坐快坐!哎,你们看,我这椅子怎么样?前两天刚从家具城买的,欧式风格,真皮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把看着很气派的单人沙发椅。
赵勇立刻凑了上去,摸了摸扶手,啧啧称赞:“漂亮!老王,你这椅子得上千块吧?有眼光!”
“那可不!花了我一千二呢!”班长一脸得意。
我职业病犯了,也走过去看了看。椅子外形确实挺唬人,可我弯下腰,敲了敲椅腿,又仔细看了看扶手和靠背的接缝处。
我心里就有数了。
“老王,”我站直身子,对班长说,“你这椅子,坐的时候可得小心点。”
“怎么了?”班长有点不解。
“这椅子腿,不是实木的。是高密度板贴的木纹皮。而且这扶手和靠背,连接处用的是钉子和胶水,没用榫卯。坐久了,或者受力不均,容易散架。”我实话实说。
我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班长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的。“不会吧?卖家具的说这是进口白橡木的……”
“他骗你的。”我摇了摇头,“这东西,就是个样子货,中看不中用。”
赵勇在一旁听着,脸色更难看了。他刚才还把这椅子夸上了天,我这么一说,不等于当众打他的脸吗?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陈师傅就是陈师傅,三句话不离本行。人家老王买个椅子图个乐呵,你非要给人家拆开来分析一遍,有意思吗?是不是看什么东西,都觉得不如你亲手做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做木工活,跟做人一个道理。里子要是虚的,外面包得再好看,也撑不了多久。一遇到事,就散架了。”
我这话,是说给赵勇听的。
他当然也听懂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卫国,你什么意思!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谁心里有鬼,我就说谁。”我毫不退让。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同学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秀梅,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卫国,对不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赵勇,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冰冷。
“赵勇,我们回家。”
她说完,也不等赵勇反应,径直拿起自己的外套,就往门外走。
赵勇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懦弱顺从的秀梅,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撂脸子。他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一场好好的同学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班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卫国,你这脾气……唉。”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就是忍不住。我看不惯赵勇那副德行。他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把外面光鲜、内里糟糠的椅子,散架是迟早的事。可他凭什么要把秀梅也绑在这把注定要散架的椅子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堵得慌。
我走进我的木工房,打开灯,看着那些静默的木料和工具。我拿起一块木头,用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木花卷曲着落下,散发出好闻的清香。
只有在这一刻,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木头不会骗人。它是什么材质,就是什么材质。你用心待它,它就给你一个结结实实的结果。
可人心,太复杂了。
我不知道秀梅今天这个举动,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还是新一轮争吵的开始?
我只希望,她能像一块好木头一样,哪怕经历了再多的风雨,内里的芯,依然是坚韧的。
第五章 一笔糊涂账
同学会那件事之后,赵勇和李秀梅就彻底从同学圈里消失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偶尔听人说起,也是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有人说赵勇的“光伏项目”是个骗局,他被人骗了,又欠了一大笔钱。也有人说,看到李秀梅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人瘦得不成样子。
每当听到这些,我心里都不是滋味。那一千块钱,非但没能帮到她,反而像一颗石子,在她那本就不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小琴倒是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赵勇没脸再来找你了。那一千块钱,就当是喂了狗了,以后别再提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我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个结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我的木工生意不好不坏,靠着老主顾的口碑,总有活干。儿子上了大学,家里清静了不少,也少了一大笔开销。生活就像我手里的墨斗线,弹出去,笔直,清晰,没什么波澜。
就在我快要淡忘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我吃了一惊。
是李秀梅。
一年不见,她好像更瘦了,但眼神却和上次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躲闪和怯懦,而是多了一份平静和坦然。虽然穿着朴素,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显得很精神。
“卫国。”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虽然还带着些苦涩,却很真诚。
“秀梅!快,快进来!”我赶紧把她让进屋。
小琴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秀梅,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还给她泡了茶,拿了水果。
“秀梅,你……你最近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她点点头,喝了口茶,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有点旧,但很平整。
“卫国,这是还你的钱。”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一百元钞票,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这笔钱还能还回来。
“秀梅,你这是干什么?”我把信封推了回去,“我当时就说了,这钱不用还。”
“不,一定要还。”她的态度很坚决,“卫国,我知道你当时是好心。但这笔钱,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天从你家拿走钱,我回去……跟赵勇大吵了一架。”她苦笑了一下,“他觉得你是在羞辱他,觉得我让他丢了脸。他拿着那一千块钱,去买了烟酒,说要去打点他的‘生意伙伴’。也就是那天,我才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已经没救了。”
“后来同学会上,你那番话,点醒了我。”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你说得对,里子要是虚的,外面包得再好看,也撑不了多久。我和他的日子,就是一把散了架的椅子,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去了。”
“同学会之后,我就跟他提了离婚。”
我跟小琴都惊呆了。
“他不同意,又打又骂。我带着孩子,从家里跑了出来。”秀梅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没地方住,没钱吃饭。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活都干。去餐馆洗过盘子,去超市当过理货员,也去发过传单。很辛苦,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
我看着她那双依旧粗糙但却干净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佩。
“这钱,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生活费,我就存一百块。存了快一年,才存够这一千块。”她拿起那个信封,郑重地再次放到我手里,“卫D国,今天我还给你,不是为了撇清什么,而是想告诉我自己,我李秀梅,站起来了。我不用再靠别人的施舍,也不用再依附任何人,我能靠我自己的双手,养活我和我的孩子。”
屋子里很安静。我能听到小琴在旁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感觉它有千斤重。这里面装的,哪里是一千块钱,分明是一个女人破碎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尊严和人生。
“秀梅,”小琴拉住她的手,眼圈红了,“你受苦了。”
秀梅摇了摇头,笑了。这次的笑容,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像雨后的阳光,干净又明亮。
“不苦。现在这样,比以前好多了。心里亮堂。”
我把信封收下了。我知道,如果我再推辞,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好,这钱,我收下。”我说,“秀"梅,以后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同学一场,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知道。”她点点头,“卫国,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听说,城东新开了一家家具厂,在招工。我想去试试。但我什么都不懂,就想问问你,做家具厂的工人,需要什么条件?我能干得了吗?”
我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六章 榫卯的智慧
“家具厂的流水线,都是计件的,很辛苦。你一个女人,怕是吃不消。”我沉吟了一下,说。
听我这么说,秀梅眼里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而且,”我话锋一转,“你是个文化人,脑子灵,手也巧。去流水线上当个普通工人,太屈才了。”
“可是,我现在除了有力气,什么都没有了……”她苦涩地说。
“谁说的?”我看着她,“你忘了,你上学的时候,美术课成绩可是班里最好的。你画的素描,连老师都夸。”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秀梅,你有没有想过,学一门真正的手艺?”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一个我前几天刚做好的小木凳。
那是一个最简单的榫卯结构小凳,没用一颗钉子,全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咬合。我把它递给秀梅。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得出来,这凳子做得极其用心,边角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接缝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卫国,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由衷地赞叹。
“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快,做家具也一样。都是机器切割,钉子一钉,胶水一粘,就算完事。样子货,不顶用。但真正的好东西,还得靠手,靠心,靠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智慧。”
我指着那个凳子说:“你看这榫卯,一凸一凹,一阴一阳,互相嵌合,彼此支撑。这才牢固。做人、过日子,不也该是这样吗?光靠一张嘴,光靠一些虚头巴脑的名堂,是撑不起一个家的。”
秀梅低着头,默默地听着,手指在凳子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抚摸。
“我的木工房,最近接了个大活,是给一个新开的中式茶楼做全套的桌椅隔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招个学徒。”我看着她,郑重地问,“秀梅,你愿不愿意来我这儿,从头学起?”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我?学木工?可我……我什么都不会啊!我连刨子和锯子都分不清……”
“不会可以学。”我说,“你聪明,又细心,肯定能学会。一开始,你就帮我打打下手,磨磨砂纸,上上木蜡油。这些都是细致活,女同志干比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大老爷们强。工资我先按市场价给你开,以后你学会了,能独立上手了,我们再谈分成。”
小琴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秀梅!卫国说得对!你来这儿,总比去工厂里强。这里离你租的房子也近,方便照顾孩子。咱们都是老同学,自己人,不会亏待你的!”
秀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小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心里在顾虑什么。顾虑别人的闲话,也顾虑自己的能力。
“秀梅,”我加重了语气,“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我是真心觉得,你是块好料子。学手艺,苦是苦了点,但学到手了,就是一辈子的饭碗。比什么都靠得住。你愿不愿意,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锁。
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有犹豫和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站起身,再次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卫国,谢谢你。我愿意学。”
从那天起,我的木工房里,多了一个清瘦而沉默的身影。
秀梅真的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关于木工的一切知识。她学得很快,也很有悟性。
我教她认识各种木材的纹理和特性,教她如何使用刨子、凿子,如何画线,如何开榫。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变成了老茧,但她一声苦都没叫过。
有时候,她会对着一块木料发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上面细细地勾勒出一些花纹。我凑过去一看,是些很清雅的兰草、竹叶。那是她骨子里的文气和审美。
我跟她说:“以后,咱们做的东西,可以带上这些花样。光有筋骨还不够,还得有神韵。”
她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开心。
小琴也把她当成了自家人。中午,她总是多做一个人的饭,送到工坊来。看着秀梅狼吞虎咽的样子,小琴一边念叨着让她慢点吃,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周围的邻居,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我一个大男人,招个离了婚的女人当学徒,不清不楚。
小琴听了,直接叉着腰堵在人家门口骂:“你们懂个屁!人家那是凭本事吃饭!比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干净一百倍!”
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我知道,我们做的,是一件对的事情。我们不是在简单地帮一个落难的同学,我们是在守护一种东西。一种叫做“情义”和“体面”的东西。
就像榫卯,看似简单的凹凸,却能撑起一片天地。人与人之间,也需要这样的支撑。
第七章 新生的纹理
时间是个好木匠,它能把粗糙的木料,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一晃,两年过去了。
秀梅像是换了个人。她的脸上有了肉,气色也红润了。因为常年在工坊里忙活,她的胳膊和肩膀变得结实有力,再也不是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孱弱模样。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专注、自信、沉静的光。当她拿起刻刀,在木头上雕刻花纹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已经能独立完成很多活计了。她做的那些带着兰草、梅花纹样的小件,比如首饰盒、茶盘,特别受那些有品位的客户欢迎。很多人慕名而来,点名要“李师傅”的作品。
我的木工房,也因为她的加入,焕发了新的生机。我们不再仅仅是做些桌椅板凳的普通木匠,我们的作品,开始有了“风格”。
那个中式茶楼的生意,我们做得非常成功。老板特别满意,又给我们介绍了不少新客户。我们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
我和秀梅,也从单纯的师徒,变成了真正的合伙人。我负责大的结构和框架,她负责细节的雕琢和美化。我们俩,就像一个榫和一个卯,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天下午,我们刚完成一个花梨木的博古架,正在做最后的打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工坊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木蜡油和木头混合的香气。
秀梅一边用细砂纸打磨着一个拐角,一边对我说:“卫国,这个月的分成,你下个月再给我吧。”
“怎么了?又遇到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我……我准备买房子了。”
我愣住了。“买房子?这么快?”
“嗯。我看中了城中村附近的一个小户型,二手房,虽然旧了点,但总算是个自己的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首付还差一点,我想把这个月的分成凑进去。”
我心里一阵感慨。两年前,她还为了两百块钱走投无路。两年后,她已经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孩子挣下一个家了。
“差多少?我这里还有点。”我说。
“不用。”她笑得更灿烂了,“卫国,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走得踏实。”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房子,更是一种彻底的独立和新生。就像一块木头,经历了切割、刨削、雕琢的痛苦,最终呈现出它独一无二的美丽纹理。这是它自己的价值,不容旁人替代。
过了几天,秀梅拿着一笔钱来找我。
“卫国,这是当年你借我的一千块,还有这两年的利息。”
我看着那笔钱,哭笑不得:“秀梅,你跟我还算这个账?”
“不算账。”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表情很认真,“这是规矩。当年你借钱给我,是情义。今天我还钱给你,是道理。情义归情义,道理归道理。两样都有了,咱们这关系,才能像你做的家具一样,结结实实,用一辈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李秀梅,比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班长,更让我敬佩。
她被生活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但她没有自暴自弃,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拼凑成了一个更坚韧、更完整的自己。
我收下了钱。
晚上,我把钱拿给小琴。小琴拿着那笔钱,翻来覆去地看,眼圈又红了。
“这个秀梅……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她感叹道。
“是啊。”我点点头,“她就像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虽然被埋在泥里很多年,但只要把外面的泥土洗干净,里面的纹理,还是华美无比。”
小琴把钱收好,对我说:“卫国,你当初做对了。”
我笑了。
是啊,我做对了。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小琴的阻拦,没有因为对赵勇的厌恶,而关上那扇门。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拉一把,可能就是改变一生的事。那一千块钱,或许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它没有打水漂,而是像一颗种子,在一个绝望的人心里,重新种出了一片春天。
第八章 手心的温度
秀梅买房子的那天,我和小琴都去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在老旧居民楼的顶楼。虽然面积不大,装修也简单,但被秀梅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秀梅的儿子,小名叫亮亮,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他很有礼貌地给我们倒水,眉眼间有几分秀梅当年的清秀。看得出来,这两年的安稳生活,让他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变得开朗了不少。
我们在她家吃了一顿乔迁饭。秀梅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的手艺很好,每一道菜都透着一股用心。
饭桌上,秀梅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卫国,嫂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就是一句谢谢。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和亮亮的今天。”
小琴赶紧拉住她的手:“傻妹妹,说什么呢!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可没做什么。”
“不,”秀梅摇摇头,看着我,“卫国,你给我的,不止是一份工作,一个饭碗。你让我重新找到了做人的尊严和价值。你让我明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有多踏实,多体面。”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秀梅,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没趴下。我只是给你递了根拐杖,路,还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说,“而且,我也要谢谢你。你的加入,让我的木工房有了新的可能。咱们是互相成就。”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
回家的路上,小琴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卫国,我今天真替秀梅高兴。”她轻声说。
“嗯,我也是。”
“说实话,当初她来借钱,我是真不乐意。”小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普通女人,就想着自己家那点小日子。我怕你那是引火烧身。”
“我懂。”我拍了拍她的手。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发现,人活着,不能光盯着自己碗里的那点东西。有时候,把碗里的分给别人一点,心里头,比自己吃饱了还舒坦。”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我知道,这件事,改变的不仅仅是秀梅,也改变了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回归了平静。木工房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和秀梅一起,带出了两个年轻的徒弟。我们坚持用最传统的手艺,做最结实的家具。我们的名声,在小城里,也越来越响。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赵勇。听说他后来又折腾过几个项目,都失败了,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跑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我并不觉得幸灾乐祸,只是觉得唏
嘘。
人这一辈子,路该怎么走,其实都是自己选的。是选择像赵勇那样,追逐空中楼阁,最后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像秀梅和我这样,选择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手,一刨一凿地,为自己的人生,打磨出一个稳固的根基。
又一个春节来临。
除夕夜,万家灯火。我们一家人,还有秀梅和亮亮,一起在我家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孩子们在旁边嬉笑打闹。小琴和秀梅在厨房里一边包饺子,一边聊着家常,笑声不断。
我坐在我的老位置上,喝着小酒,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和和美美的一幕,心里无比的安宁和满足。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
它不一定非要大富大贵,不一定非要功成名就。它就是这样,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向你伸出手;在你伸出手之后,能看到对方重新站起来,活出自己的精彩。
那只手,带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最温暖的情义。
就像我这双布满老茧的手,它能分辨出木头的好坏,能做出结实的家具。但它做过的最让我骄傲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把一千块钱,连同手心的温度,一起递给了那个走投无路的老同学。
那份温度,暖了她,也最终,暖了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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